
出發那天早上,媽媽的電話把我吵醒了。
“你怎麼還沒過來?”
“我跟你周叔叔預約了十點拍照。”
“樂樂一會兒誰看?”
我把最後一本速寫冊塞進行李箱。
“我今天走。”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你還演上癮了?”
“趕緊過來,別耽誤時間。”
“我沒演。”
“車是十二點半的。”
媽媽火了。
“許知意,你非得今天走?”
“你明知道家裏有事。”
“我養你這麼大,讓你幫忙看半天弟弟,很過分嗎?”
我沒有爭辯。
“影樓見吧。”
“我有東西還你。”
剛掛斷,爸爸也打了過來。
他開口就是一句:
“安安把琴譜落培訓班了。”
“你順路給她送過去。”
“我不順路。”
“怎麼不順路?你坐地鐵多方便。”
“爸爸在開會,實在走不開。”
我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影樓門口。”
“你過來一趟。”
“我沒空。”
“那以後別說我沒告訴你。”
爸爸被我噎了一下。
“你這孩子,說話怎麼陰陽怪氣的?”
“有事直說。”
“見麵說。”
我拖著行李到影樓時,媽媽已經到了。
她穿著昨天準備好的紀念照禮服,懷裏還抱著弟弟。
“你帶著箱子幹什麼?”
“真要走?”
我沒有回答。
前台把那兩本相冊遞給我。
“許小姐,東西一直給您留著。”
媽媽看到相冊,臉色變了。
“你昨天把它們扔了?”
“不是扔。”
我摸了摸已經磨白的封皮。
“是不要了。”
媽媽壓低聲音。
“鬧脾氣也得有個限度。”
“這兩本相冊,是我跟你爸留給你的念想。”
我翻開其中一本。
第一頁是我十三歲時的照片。
再往後,弟弟出生了。
滿月。
百天。
周歲。
我的照片越來越少。
到最後,整整二十頁,全是弟弟。
另一本也一樣。
前麵幾頁還有我。
後來,隻剩安安。
“你們留給我的,不是念想。”
“是空位。”
媽媽臉色難看。
“你這話什麼意思?”
爸爸趕到時,還拿著安安的琴譜。
“到底什麼事?”
“我開會開到一半跑過來,你最好別又耍小性子。”
媽媽立刻冷笑。
“昨天女兒過生日,你都沒去接她。”
“現在裝什麼嚴父?”
爸爸臉一沉。
“你有資格說我?”
“你拍全家福帶她了嗎?”
他們當著我的麵吵了起來。
一個說對方偏心。
一個說對方沒良心。
好像隻要證明另一個人更差,自己就還是好父母。
“夠了。”
我把兩本相冊分別塞進他們手裏。
“你們不用爭。”
“都一樣。”
兩個人同時僵住。
爸爸皺眉。
“你到底想幹什麼?”
“去南城。”
“半年。”
“以後也可能不回來了。”
媽媽終於慌了一下。
“就因為沒拍一張照片?”
“我下周給你補。”
爸爸也跟著開口。
“生日爸爸也給你補。”
“你想去哪家餐廳,想要什麼禮物,都行。”
我拉起行李箱。
“不用了。”
“昨天已經過完了。”
媽媽伸手抓我。
“知意,你別嚇唬媽媽。”
我避開她的手。
“這次不用你們來接。”
“以後也不用。”
車站開始廣播檢票。
我轉身走進閘機。
身後,媽媽還在喊我的名字。
爸爸讓工作人員攔住我。
可檢票口已經關閉。
隔著玻璃,我看到他們一人抱著一本相冊。
第一次沒有互相推讓。
列車緩緩開動。
我取出手機卡,掰斷,扔進垃圾袋。
窗外的影樓、車站,還有那兩道越來越小的身影,很快被甩到後麵。
他們不知道我在南城住哪裏。
也不知道該去哪裏找我。
這一次,我沒有等誰來接。
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