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做什麼都慢。
沏一壺茶要兩刻鐘,繡一隻荷包要半個月。
在侯府做了五年通房,裴昭從沒催過我。
他在外頭受了氣,回來就坐在我屋裏,看我剝蓮子。
他說滿府的人都在趕,隻有我這兒,日頭走得慢。
今年開春,侯爺的故交之女進了府。
蘇婉伶俐,三句話哄得老夫人直笑,算賬比賬房先生還快。
那天她替裴昭研墨,我端茶進來,晚了半步。
裴昭沒接。
“磨磨蹭蹭,木頭似的。”
“跟婉兒學學,眼裏要有活。”
蘇婉掩嘴笑,說哥哥別凶,姐姐本來就笨些。
那晚他沒來,我照舊剝蓮子。
剝著剝著,想起他說過,就喜歡我這股不急的勁兒。
我從床底摸出一個舊陶罐。
裏麵是這些年攢下的碎銀子。
我做什麼都慢,攢贖身錢也慢。
五年,剛好夠了。
天一亮,我去找了管事嬤嬤。
裴昭還在蘇婉院裏用早膳。
......
周嬤嬤把那堆碎銀子數了三遍。
“三十兩,一文不差。”
她沒收,抬眼看我。
“春遲,你是不是睡糊塗了?”
“世子爺打過你還是罵過你?好好的日子不過,贖什麼身?”
我把銀子又往她那邊推了推。
“嬤嬤,這錢我攢了五年,您多數一遍也應該。”
她歎了口氣,翻開冊子。
“你的身契在老夫人匣子裏,用不著世子爺點頭。”
“可老夫人去庵裏還願了,初六才回,蓋了印你才能走。”
今天初二,不過五年都等了,也不差這四天。
“要不要先跟世子爺回一聲?”
“他不問,您就別提。”
“他要是問呢?”
“他不會問的。”
他要問,也是問茶。
話音剛落,小丫頭就在門外喊。
“春遲姐姐,你怎麼還在這兒!”
“世子爺在花廳待客,叫你去沏茶,都催兩回了!”
她急得直跺腳。
我走得和平時一樣快。
花廳裏坐著幾位表少爺,都是自家人,不講究。
裴昭坐上首,蘇婉挨著他,手邊一碟剝好的橘子。
滿屋子人都有椅子。
我在角落的茶爐邊站定,生火,燒水。
水要燒到冒小泡,茶要醒一醒,頭道不能喝。
一盞茶兩刻鐘,少一刻都不是那個味兒。
水剛響,三表少爺就敲起了桌子。
“昭哥,你這茶是現種的吧?”
滿屋子笑。
四年前也是他。
那回他嫌我慢,一腳踢翻了茶盤,滾水全濺在我手背上。
裴昭什麼也沒說,走過去,把他的杯子倒扣在桌上。
“我屋裏的茶,等不起的別喝。”
那天晚上,他捧著我的手吹了半宿。
我抬頭看他。
他也在笑,沒看我:“讓你們見笑了。”
蘇婉放下橘子,起身走過來:“別叫大家幹等著,我來吧。”
她提起旁邊的銅壺,滾水往碗裏一衝,
蓋子一扣,三下五除二,一碗碗分到各人手邊。
連半盞茶的工夫都沒用上。
裴昭喝了一口。
茶葉還沒舒展開。
他嘗得出來,他從前喝一口,就知道水老了半分。
“這才叫利索。”
他放下碗,朝我這邊偏了偏下巴。
“也就這個,一壺茶能喝到下輩子。養了五年,一點長進沒有。”
有個麵生的公子問:“這位是?”
蘇婉抿嘴笑。
“是哥哥屋裏的人。”
裴昭說:“通房。”
兩個字,跟說門房、馬房沒什麼兩樣。
那公子哦了一聲,再沒看我。
這時候,我身後的水開了。
小泡一串串往上翻,不早不晚,剛剛好。
可已經沒人要了。
蘇婉走近兩步,聲音軟軟的。
“姐姐別往心裏去,我剛學的時候也慢,練練就好了。”
她是侯爺故交的女兒,有座,有姓,喊我一聲姐姐,是賞。
我不能應。
應了,就是沒規矩。
“奴婢不敢。”
裴昭皺起眉。
“叫你學,沒叫你杵著。”
“明天起,你去婉兒院裏,她怎麼做,你怎麼做。”
蘇婉忙擺手:“哥哥,這怎麼好,我哪教得了姐姐。”
“你教得了。”
裴昭看著我,像看一件用舊了、不趁手的家什。
“還愣著幹什麼?”
“給蘇姑娘磕頭,請她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