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滿屋子都等著看。
我先把爐火封了。
水燒幹了,壺要裂的。
然後我走到蘇婉跟前,提裙,跪下。
奴婢跪主子,天經地義。這事我幹了五年,跪得比誰都穩。
別的丫頭磕頭,咚一聲就完事。
我磕得慢。
額頭一寸一寸往下,貼到地上,停一停,再一寸一寸起來。
花廳裏的笑聲一點點沒了。
“奴婢手笨,姑娘怕是要教到老。”
“您得等得起才行。”
不知誰噗地笑出聲,又趕緊憋回去。
蘇婉眼圈一紅,扭頭看裴昭。
裴昭的茶碗往桌上一擱。
“你跟誰使性子?”
“沒有。”
“奴婢就這麼快。”
他盯了我好一會兒。
“出去,看著就煩。”
退到門邊時,我聽見蘇婉小聲問,是不是她說錯話了。
裴昭說:“理她做什麼,一個下人,是我慣的。”
回到小院,門敞著。
幾個婆子進進出出,我窗下那隻紅泥小爐,已經被抬到了院子當中。
領頭的婆子手都沒停。
“老夫人走前把內院鑰匙交給了蘇姑娘。”
“姑娘說了,這爐子一壺水燒半天,耽誤工夫,換銅爐。”
那隻爐子是裴昭從南邊帶回來的。
三千裏路,他怕磕了,一路裹在自己的氅衣裏。
別人給心上人帶金釵,他給我帶一隻慢爐子。
他說:“火小,燒得慢,配你正好。”
“東廂也要騰出來放賬冊,世子爺點了頭的。”
“你挪去後罩房,跟粗使丫頭擠擠。”
屋子是主家的,爐子是主家的,身上這件衣裳也是主家的。
沒人需要跟我商量。
“我那罐蓮子——”
“扔了,都是去年的陳貨。”
開春沒有新蓮,我剝的都是去年曬的,泡一夜才剝得動。
蓮心一顆顆挑出來,怕他吃著苦。
五年了,甜的歸他,苦的我泡水喝。
這話我從沒跟他說過。
往後也不用說了。
第二天五更,我站到了蘇婉院子的廊下。
裴昭來陪她用早膳,她正好合上賬冊。
“才半個時辰,上月的賬就對完了?”
他笑了,那種笑,我很久沒見過了。
轉頭看見我端湯慢了半步,笑就沒了。
“你看看人家。算賬、管家、哄祖母,哪樣不比你強?”
“你站一早上,學會什麼了?你讓我怎麼拿得出手?”
“奴婢學會了,水要一衝就倒。”
他噎了一下,火氣更大:“你就不能急一回?啊?讓我看看你急起來什麼樣!”
五年前我頭回給他沏茶,手抖得厲害。
是他按住茶壺,說別急,就喜歡我這股不急的勁兒。
這話是他說的。
如今他要改,我也不能說不行。
奴婢不提醒主子。
蘇婉輕輕拉他袖子。
“哥哥別氣,等老夫人回來把咱們的事定了,我慢慢教姐姐。”
裴昭看我一眼。
“聽見了?婉兒進門之前,把你這毛病改了。”
“要是改不了呢?”
這是五年來,我頭一回反問他。
他愣了愣,氣笑了。
“改不了?你說說,你除了慢,還能幹什麼?”
我低頭,把湯放穩。
一滴沒灑。
今天初三。
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