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六一早,老夫人的車進了府。
我纏著右手去領身契,路過蘇婉院子的茶房。
婆子正拿東西往爐膛裏塞,引火用。
一角石青色,是我繡的那隻舊香包。
我走過去,左手伸進了爐膛。
卻隻搶出來半隻。
鷺鷥沒了頭,蓮心燒出一股苦味,滿屋子都是。
“春遲!你又發什麼瘋?”
裴昭站在門口,蘇婉挽著他,兩人都換了新衣裳,正要去給老夫人請安。
蘇婉捂住嘴:
“呀,這是我讓燒的。”
“姐姐舍不得?我賠你十個,一天一個,不重樣。”
我看著裴昭。
“世子爺,這個也不要了?”
他掃了一眼我手裏的東西,眉心擰起來。
“一個破荷包,你手伸火裏,燙給誰看?”
他壓在枕邊五年的東西。
破荷包。
“今天什麼日子?祖母回府,親事要定,滿府上下腳不沾地,就你,慢吞吞地到處添亂!”
他越說越煩,聲音也高了:“你看看婉兒,再看看你!”
“我當初是眼瞎了,才覺得你這磨磨蹭蹭的樣子可愛!”
“什麼不急,什麼日頭走得慢,你就是笨!木頭都比你有眼力見!”
“滾出去!往後別在我跟前晃,看見你我就急!”
炭在爐子裏劈啪響。
我低頭看手裏的半隻鷺鷥。
我信他喜歡過。
那三千裏路是真的,那半宿吹手是真的,長廊那頭等我的人,也是真的。
如今的煩,也是真的。
我這人做什麼都慢,喜歡他是慢慢喜歡上的。
不喜歡了,也是這幾天,一步一步走完的。
我走回爐前,把半隻荷包放回去,拿火鉗往裏撥了撥。
繡它用了半個月。
燒完,一盞茶都不到。
比蘇婉的茶還快。
“是。”
我跪下,磕了一個頭。
這回很快,一下就起來了。
裴昭怔住了。
他大概沒見過我快。
“你......”
“哥哥,我手疼。”
他把話咽回去,扶著蘇婉往外走,到門口又甩下一句:
“明早過來回話,想清楚自己錯在哪兒!”
周嬤嬤那邊,老夫人的印已經蓋好了。
她把銷契的冊子推過來,蘸好了墨。
“落什麼名?”
春遲是裴昭起的。
他說春日遲遲,好日子都是慢的。
我的字也是他教的,握著我的手,一個下午,隻教會一個遲。
右手握不住,左手全是泡。
我還是把筆接了過來:“宋小滿。”
爹娘給的名字,五年沒人喊過。
三個字歪歪扭扭,寫了好久。
寫完,我就不是誰屋裏的了。
周嬤嬤紅了眼:“真不跟世子爺說一聲?”
“他讓我滾,我這不是聽話麼。”
我的東西不多。
一個針線筐,一隻空陶罐。
他賞的衣裳首飾,整整齊齊留在箱子裏。
路過柴房,我看見那隻紅泥小爐蹲在牆角,落了灰。
我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角門外停著何娘子雇的騾車。
趕車的大叔掀開簾子:“姑娘,就這些?沒人送送?”
正院那邊的笑聲隔著兩道牆飄過來,都在賀喜。
明早,他還等著我去回話。
我抱著陶罐上了車,這回沒回頭。
“沒有了。”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