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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初六一早,老夫人的車進了府。

我纏著右手去領身契,路過蘇婉院子的茶房。

婆子正拿東西往爐膛裏塞,引火用。

一角石青色,是我繡的那隻舊香包。

我走過去,左手伸進了爐膛。

卻隻搶出來半隻。

鷺鷥沒了頭,蓮心燒出一股苦味,滿屋子都是。

“春遲!你又發什麼瘋?”

裴昭站在門口,蘇婉挽著他,兩人都換了新衣裳,正要去給老夫人請安。

蘇婉捂住嘴:

“呀,這是我讓燒的。”

“姐姐舍不得?我賠你十個,一天一個,不重樣。”

我看著裴昭。

“世子爺,這個也不要了?”

他掃了一眼我手裏的東西,眉心擰起來。

“一個破荷包,你手伸火裏,燙給誰看?”

他壓在枕邊五年的東西。

破荷包。

“今天什麼日子?祖母回府,親事要定,滿府上下腳不沾地,就你,慢吞吞地到處添亂!”

他越說越煩,聲音也高了:“你看看婉兒,再看看你!”

“我當初是眼瞎了,才覺得你這磨磨蹭蹭的樣子可愛!”

“什麼不急,什麼日頭走得慢,你就是笨!木頭都比你有眼力見!”

“滾出去!往後別在我跟前晃,看見你我就急!”

炭在爐子裏劈啪響。

我低頭看手裏的半隻鷺鷥。

我信他喜歡過。

那三千裏路是真的,那半宿吹手是真的,長廊那頭等我的人,也是真的。

如今的煩,也是真的。

我這人做什麼都慢,喜歡他是慢慢喜歡上的。

不喜歡了,也是這幾天,一步一步走完的。

我走回爐前,把半隻荷包放回去,拿火鉗往裏撥了撥。

繡它用了半個月。

燒完,一盞茶都不到。

比蘇婉的茶還快。

“是。”

我跪下,磕了一個頭。

這回很快,一下就起來了。

裴昭怔住了。

他大概沒見過我快。

“你......”

“哥哥,我手疼。”

他把話咽回去,扶著蘇婉往外走,到門口又甩下一句:

“明早過來回話,想清楚自己錯在哪兒!”

周嬤嬤那邊,老夫人的印已經蓋好了。

她把銷契的冊子推過來,蘸好了墨。

“落什麼名?”

春遲是裴昭起的。

他說春日遲遲,好日子都是慢的。

我的字也是他教的,握著我的手,一個下午,隻教會一個遲。

右手握不住,左手全是泡。

我還是把筆接了過來:“宋小滿。”

爹娘給的名字,五年沒人喊過。

三個字歪歪扭扭,寫了好久。

寫完,我就不是誰屋裏的了。

周嬤嬤紅了眼:“真不跟世子爺說一聲?”

“他讓我滾,我這不是聽話麼。”

我的東西不多。

一個針線筐,一隻空陶罐。

他賞的衣裳首飾,整整齊齊留在箱子裏。

路過柴房,我看見那隻紅泥小爐蹲在牆角,落了灰。

我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角門外停著何娘子雇的騾車。

趕車的大叔掀開簾子:“姑娘,就這些?沒人送送?”

正院那邊的笑聲隔著兩道牆飄過來,都在賀喜。

明早,他還等著我去回話。

我抱著陶罐上了車,這回沒回頭。

“沒有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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