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裴昭腰上的荷包換了。
湖藍的,鮮亮得紮眼。
原來那隻是我繡的。
石青緞子,一隻鷺鷥,繡了半個月,邊都讓他戴毛了。
裏頭裝著曬幹的蓮心,他夜裏睡不穩,聞著才能合眼。
蘇婉見我在看,笑著托起穗子。
“好看吧?我一天就繡成了。”
“哥哥說舊的配不上朝服,叫我收拾了。”
裴昭翻著賬,頭也沒抬。
“人家一天繡的,比你半個月的鮮亮。”
“半個月,一隻鳥,鳥都該老死了。”
丫頭婆子全笑了。
他頭回拿到那隻荷包,摸了又摸,說這鷺鷥看著就走得慢,跟我一個樣。
鷺鷥還是那隻鷺鷥。
他見我沒反應,把賬冊一扔。
“別擺這副臉,離了侯府,你連口飯都混不上,外頭誰等得起你?”
我沒接話。
城南有家繡坊,何娘子開的。
我的荷包托周嬤嬤帶出去,一隻一兩半,客人都排到秋天了。
那三十兩,就是這麼一針一針來的。
他賞的東西全在箱子裏,我一件沒動過。
他一直當我攢的是他的錢。
午後,蘇婉要親手給他泡茶。
銅壺一歪,滾水澆在她手背上。
她一聲尖叫,裴昭衝過去抓住她的手,臉都白了。
“燙傷膏!前院藥房!”
他回頭看見我:“還站著?去拿!”
我轉身就走:“跑!”
他吼出來,脖子上青筋都起了。
“我叫你跑!耳朵聾了?”
五年了,他從沒叫我跑過。
我提起裙子跑。
我不會跑。
拿了藥往回趕,過那道石階時一腳踩空,膝蓋先著地,青瓷罐子碎在手裏。
碎片紮進右手掌心。
我捧起剩下的半罐膏藥,拿帕子一裹,接著跑。
進門時,蘇婉的手已經泡在井水裏,丫鬟正給她抹自家帶的藥。
裴昭看見我手裏沾了灰的半罐膏藥:“這點路,你跑了多久?婉兒手上都起泡了!”
我把右手背到身後。
血順著指尖往下淌。
他沒看見。
因為他正低著頭,給蘇婉吹手背,一下一下,吹得很輕。
那個樣子,我認得。
“要你有什麼用。回去,別在這兒礙眼。”
我就回去了。
從這兒到後罩房,一條長廊,一百二十步。
膝蓋一彎就疼,這回是真快不了。
從前我走這條廊,他總站在那頭等。
有人笑他堂堂世子等個丫頭,他說:“急什麼,她走得慢,我多看一會兒。”
走到一半,我抬頭看了看。
那頭沒人。
血落在青石板上,走一步,滴一滴。
回到屋裏,我點上燈,用繡花針把碎瓷一片片挑出來。
手很穩。
這雙手,別的不行,穩是真穩。
同屋的小丫頭下工回來,打著哈欠說,世子院裏的長廊剛拿水衝過一遍。
“蘇姑娘說有血腥味,聞著惡心。”
“世子爺也罵呢,說不知哪個不當心的,臟了地。”
我咬住帕子一頭,單手慢慢打了個結。
還有兩天。
這個不當心的冒失鬼,就不會再讓你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