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值房大院裏安靜得要命。
聽見大統領點名,一排排穿著黑衣的暗衛齊刷刷轉過頭,目光落在了角落裏的沈呦呦身上。
沈呦呦手心一緊,不動聲色地把懷裏剩下的半包糖炒栗子往衣襟深處塞了塞,低眉順眼地小跑過去,規規矩矩地單膝跪地。
“屬下在。”
她把頭埋得很低,心裏卻在飛快地盤算著對策。
要是大統領發現了她私自翻牆出宮的事,她是現在就認罪領三十鞭子,還是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施展輕功逃去江南?
好在大統領根本沒提她剛才去哪兒了,隻是低頭看了眼手裏的名冊,語氣冷淡地開口。
“十九,你入營也有兩年了吧。”
“回統領的話,再過兩個月就滿兩年了。”沈呦呦老老實實地回答。
大統領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小姑娘身板瘦弱,額前的碎發亂糟糟地擋著半邊臉,渾身上下找不出半點高手的淩厲殺氣。
大統領心裏反倒滿意了幾分。
今天上午皇上在禦書房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原因無他,前兩天暗衛營派去靖安王府盯梢的兩名一等暗衛,又被靖安王府的護衛當成毛賊給打了出來。
人受了重傷不說,還被靖安王敲鑼打鼓地送去了順天府報官,說是京城治安不好,連王府都進賊了。
這簡直是在指著皇上的鼻子打臉。
誰不知道靖安王蕭執是皇上最忌憚的九皇叔,年輕時手握重兵,戰功赫赫。
要不是在戰場上傷了心脈變成個藥罐子,這皇位到底是誰坐還不一定呢。
如今那位靖安王雖然整日病歪歪地待在府裏遊手好閑,連太醫都斷定他活不過這兩年了,可生性多疑的皇上哪裏睡得安穩,非要派人盯著他不可。
偏偏靖安王府的護衛鼻子比狗還靈,但凡暗衛營派去的精銳高手身上帶了一點殺氣,不出三天準會被揪出來。
皇上摔了茶杯,直接給大統領下了死命令。
既然精銳高手目標太大容易打草驚蛇,那就從暗衛營裏挑個存在感最稀薄,最老實木訥,半點殺氣都沒有的底層廢物塞進靖安王府去。
不用去查什麼驚天大案,隻要每天趴在房梁上看看那病秧子咽氣了沒有,按時給宮裏遞封平安信就行。
大統領翻遍了整個暗衛營的名冊,才找出了十九這麼個絕佳人選。
入營兩年,遲到早退是家常便飯,每次武功考核都精準地排在倒數,連管事都經常忘了還有這麼個人。
派這麼個毫無存在感的小透明去靖安王府當擺設,哪怕靖安王府的人發現了也不敢直接撕破臉。
連這麼個蠢笨暗衛都容不下,皇帝絕對要給靖安王扣個謀逆的名頭。
想到這裏,大統領啪的一聲合上名冊,沉聲宣布。
“十九聽令。奉皇上口諭,命你今日起調出皇宮,長駐靖安王府暗中盯梢,一應動態三日一報,不得有誤。”
此話一出,院子裏的暗衛們頓時響起一陣極輕的抽氣聲。
站在人群裏的小七更是臉色大變,看向沈呦呦的眼神充滿了同情。
完了完了。
全暗衛營誰不知道靖安王府是個火坑啊。
前頭去的一等高手都被打斷了腿抬回來,十九這麼個小菜鳥去了,那不是羊入虎口,有去無回嗎?
周圍的同僚們也紛紛搖頭,在心裏默默替這個倒黴催的十九點了一根蠟。
而在眾人憐憫的目光中心,跪在地上的沈呦呦整個人都呆住了。
調出皇宮?
長駐靖安王府?
她眨了眨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差點以為自己今天早上沒睡醒,還在做夢呢。
別人不知道靖安王府是什麼地方,她這個天天在黑市倒賣八卦的“百曉生”還能不清楚嗎?
第一,靖安王蕭執是個傳聞中風一吹就倒的病秧子,常年臥床喝藥,脾氣散漫,府裏連個管事的女主人都沒有,規矩鬆散得跟篩子一樣。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靖安王府就在京城最繁華的西大街上!
從靖安王府的後門出去,往左拐兩條街就是她剛剛花重金盤下來的“聽風茶樓”。
以前她困在皇宮裏,想出宮搞點副業還得大半夜翻皇城紅牆,提心吊膽不說,能接觸到的情報也有限。
現在皇上居然親自下旨,讓她合法住到宮外去,不用每天淩晨三點起床點卯,不用再伺候那個動不動就把人拖去慎刑司的瘋批暴君,甚至連差事都隻是盯著一個快要病死的閑散王爺?
這哪裏是去火坑送死。
這分明是老天爺看她攢養老金太辛苦,直接往她嘴裏塞了一張帶薪休假兼外出創業的長期飯票啊!
“十九?”
見她半天不吭聲,台階上的大統領眉頭一皺,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威壓,“怎麼,你怕了?”
“沒有沒有,屬下不敢。”
沈呦呦回過神來,趕緊把快要翹到天上去的嘴角死死壓住,“屬下領旨,一定盡心竭力,死而後已。”
見她嚇得聲音都抖了,大統領滿意地點了點頭,隨手把一枚出宮通行腰牌扔給她,揮手讓人散了。
隊伍一散,小七立馬紅著眼圈衝了過來,一把抓住沈呦呦的胳膊。
“十九,你可千萬要保重啊。我聽說靖安王府的護衛凶殘得很,你要是實在打不過,也別硬撐著,大不了就往地上裝死,好歹留條命回來。”
看著小七那一臉生離死別的悲壯表情,沈呦呦心裏怪不好意思的,隻能配合地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小七,別的本事我沒有,裝死逃命我還是有一套的。”
她還想著把懷裏那半包糖炒栗子掏出來分給小七當臨別禮物,結果手往懷裏一摸,才想起來剛才跪得太急,栗子全被她壓扁了。
沈呦呦:“......”
算了,等她去了靖安王府把車馬行和錢莊開起來,成了京城首富,回頭天天請小七吃剛出鍋的千層肉餅。
告別了依不舍的小七,沈呦呦一溜煙跑回自己的小隔間,關起門來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暗衛營發的兩套換洗黑衣,一雙軟底快靴,外加藏在床板最底下那個裝滿了銀票和茶樓房契的小木盒。
沈呦呦把小木盒貼身綁好,又往包袱裏塞了兩大包平時用來打發時間的五香瓜子。
背上小包袱,揣著大統領給的腰牌,一路暢通無阻地走出了皇宮大門。
傍晚時分,天邊飄起了零星的小雪花。
靖安王府那座氣派卻略顯冷清的朱紅大門,已經近在眼前。
沈呦呦並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了王府西側一段偏僻的院牆外。
沈呦呦站在牆根底下,拍了拍懷裏鼓鼓囊囊的銀票和瓜子,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彎成了兩道月牙。
帶薪摸魚的好日子,她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