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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確診神經麻痹的那天,妻子白清諾把捐腎評估預約單遞到了我麵前。

“你哥救過你兩次,現在該你救他了。”

我盯著單子,眼前又浮現出我哥兩次舍命救我的畫麵。

第一次,化工廠爆炸,我哥用後背替我擋住砸落的鋼梁,脊骨斷裂。

第二次,災區塌方,他把我推向安全區,自己被埋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後來他的腎出了問題。

醫生說,再找不到合適的腎源,秦昭臨撐不過這個冬天。

這三年,我包攬了我哥所有的天價透析費,把拿命拍出來的金獎署上他的名字。

甚至在妻子白清諾提出,要貼身跟拍秦昭臨一部有關救贖的紀錄片時。

我也毫不猶豫簽了授權書。

我以為,隻要竭盡所能,總能報答他的恩情。

直到初步配型結果出來,我媽天天跪在病房門口,哭著求我救他。

白清諾也替我約好了捐獻評估。

“書延,你和昭臨的各項指標高度吻合。”

“我已經讓院長特批,替你預約了明早八點的術前捐獻評估,主刀是國內最頂尖的專家。”

我愣在原地,渾身的血仿佛瞬間涼透了。

這是她半年裏,第一次主動來醫院看我,卻是為了拿走我的腎。

我攥緊評估表,抬頭看她。

“清諾,我左臂的舊傷還沒好。”

“抗排異藥物和術前禁藥會引發神經萎縮,醫生不建議我貿然手術。”

白清諾聞言,眉頭微微蹙起。

她伸出手,指腹溫熱,極其輕柔地替我理了理風衣領口。

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裏,此刻盛滿了溫柔與無奈。

“書延,我知道你辛苦。”

“可昭臨每天透析四個小時,血管已經快紮爛了,他真的等不起。”

她的動作那麼體貼,卻讓我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五年前,我在戰地采訪被流彈擦傷,高燒不退。

她推掉了所有跨國峰會的拍攝,在野戰醫院守了我整整七天七夜。

那時候,連護士給我換藥,她都會冷著臉叮囑:“輕一點,他怕疼。”

眼眶控製不住地泛起酸澀,我攥緊了手裏的複查單,聲音有些發啞。

“白清諾,你就不怕我疼嗎?”

空氣驟然安靜下來。

白清諾理衣領的手指頓住。

她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簾,聲音依舊溫柔,卻像一把鈍刀子狠狠紮進我心口。

“書延,昭臨透析的時候,比這更疼。”

“當年他替你擋鋼梁的時候,也沒想過自己會不會疼。”

我死死咬住牙關,把喉嚨裏的腥甜咽了回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她一句話,就堵死了我所有的委屈。

下午五點,我們一起去幼兒園接女兒念念。

校門口,念念背著小書包跑出來,我下意識彎腰想去抱她。

可左臂神經突然一陣劇痛,我手臂脫力,竟沒能把孩子抱起來。

念念嚇了一跳,小嘴一撇,轉身就撲進了剛從車上下來的秦昭臨懷裏。

“大舅舅抱!”

秦昭臨笑著單手把念念撈起來,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驚。

“念念今天在學校乖不乖?大舅舅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草莓蛋糕。”

“乖!念念最喜歡大舅舅了!”

我僵在原地,左臂垂在身側微微發抖,心裏像被挖空了一塊。

轉頭看向白清諾。

她正站在車門邊,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自然地把念念的小水壺遞給秦昭臨。

“剛下車風大,別讓他吹著,先抱上車。”

說完,她又轉頭看我。

“你手不方便,以後接送念念的事,讓昭臨順路帶一下吧。”

他們三個人站在一起,有說有笑,像極了真正的一家人。

而我這個親生父親、合法丈夫,反倒像個多餘的局外人。

夜裏十一點,書房的燈還亮著。

白清諾正在浴室洗澡,電腦屏幕還停留在剪輯軟件的界麵上。

我端著溫牛奶走進去,無意間瞥見了她攤開在桌上的紀錄片分鏡腳本。

大結局那一頁,紅筆圈出了最終畫麵:

【秦書延推進手術室完成捐獻,秦昭臨康複出院,陪白清諾與女兒在夕陽下漫步回家。】

我站在原地,指尖冰涼,一頁一頁往下翻。

我想在後麵的附錄裏,找出屬於我的最後一個鏡頭。

翻到最後一頁,空白一片,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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