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人皆笑我這個堂堂天妃,不過是帝姬青鳶的替身。
連我自己也騙了自己三百年。
直到夜華用我送他的龍骨劍,親手剜出我的雙眼,為被我"不小心弄瞎"的青鳶續上光明。
劇痛之中,我聽他冷斥:
"不過是一隻卑賤的雜毛狐,也敢傷鳶兒?這雙眼,本就是贗品,能物歸原主,是你的榮幸。"
我痛極反笑。
摸索著將指尖沾滿眼眶流下的血,在他驚愕的注視下,於休書上按下了血印。
"殿下,替身隻約......今日,期滿了。"
他慌了,想抓住我消散的靈體。
我卻隻問:"劍穗上的還魂草,去哪了?"
那是我為他尋來,能保命續魂的至寶。
眼尾猩紅,他大滴淚崩潰落下:"對...對不住,我....燒了。"
"鳶兒不喜你碰過......"
最後一絲執念,徹底湮滅。
靈體潰散之際,我聽見他撕心裂肺的呼喊。
可惜,他不知道,我根本沒死。
百年後,當我以散修長寧的身份,牽著與我容貌酷似的兒子,在凡間村落與他重逢時,我蒙眼的輕紗被風拂動。
而他,終於看清了我空洞的眼眶,和他身邊青鳶那雙完好如初的眸子。
那一刻,他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
再遇夜華,是百年之後的一個黃昏。
我剛驅散了兩隻擾人清夢的低階小妖,指尖輕撫過蒙眼的輕紗,正欲離去。
身後卻傳來一片惶惶然的跪拜聲。
"拜見太子殿下"
聲音裏是浸入骨髓的敬畏。
我背脊微微一僵。
身後那股清冽高傲的仙元波動,隔了百年,依舊像一把冰錐,瞬間刺向我空洞的眼眶。
我沒有回頭。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不疾不徐,最終停在我三步之外。
"阿璃......"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我緩緩轉身,雖目不能視,但靈力感知中,他容顏依舊,隻是眉宇間凝著一抹化不開的鬱色。
"太子殿下認錯人了。"我微微頷首,姿態恭謹卻疏離:
"小仙長寧,一介散修,途經此地,順手而為罷了。"
"長寧?"
他重複著這個名字,下一秒,眼底卻迅速漫開血紅,似如碎掉的紅玉,情緒翻湧得幾乎失控。
"無論你改叫什麼,你都是我的阿璃!百年了......踏遍三界,我尋了你百年!"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抓住我的手腕。
我卻後退半步,衣袖拂動,恰好避開了他探來的手。
然而,這看似輕巧的避讓,卻牽動了我肩胛的舊傷,我不受控製地蹙緊了眉。
夜華瞳孔驟然一縮,目光如電般鎖住我手按的位置。
"阿璃你受傷了?何時?誰傷的你?!"
我笑了,他果然忘了。
那傷,可是當他年替青鳶出氣,用淬了寒毒的匕首親手刺給我的。
百年過去,寒氣早已侵入仙骨,每逢陰雨或情緒波動,便會隱隱作痛,更遑論此刻。
"天孫殿下,"
我抬眼,平靜打斷他,將他未盡的擔心都堵了回去:"陳年舊事,何必再提。。"
夜華的臉色瞬間白了下去。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神劇烈閃爍著,最終沉澱為一種近乎絕望的了然。
看著我,他眼神痛苦而狼狽,而那處舊傷,仿佛化作了一柄無形的匕首,不僅刺在我身上。
更在這一刻,狠狠紮進了他自以為是的悔恨裏。
"阿璃,我知道你怨我。"
他放軟了語氣,帶著施舍般的補償姿態:
"當年是我不對,我不該受青鳶蒙蔽,不該......不該傷你眼睛。"
"可我後來都查清了!是青鳶她設計構陷你!你受的委屈,你流的血......我都知道了!我已經重重罰了她!"
"跟我回去,天妃之位永遠是你的,我會為你尋遍三界,治好你的眼睛,我會補償你,千倍萬倍......"
聽著他這番話,我心底竟生不出一絲漣漪。
知道了?罰了?補償?
多麼輕巧的幾個字。
仿佛我這百年顛沛,一身傷痛,都能被這幾個字輕輕抹去。
"太子殿下在說什麼,小仙聽不懂。"
我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小仙與殿下素昧平生,何來怨恨?又何須補償?"
"素昧平生?"
夜華像是被針刺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
"我們做了三百年夫妻!你的氣息,你的神魂印記,我怎麼可能認錯!還有你的眼睛......"
"說到眼睛,"我平靜地打斷他,語氣淡漠如冰:
"殿下既然口口聲聲說認識我,要補償,那便將我的眼珠還來吧。"
他渾身劇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
"阿璃,你......"
他喉結滾動,聲音幹澀:"那雙眼睛......已經與青鳶的經脈長合,強行取出,她會......"
"哦?"
我挑眉,打斷了他的支吾:
"所以,殿下所謂的補償,就是讓我繼續當一個瞎子,而奪走我眼睛的人,卻能繼續用我的眼睛,看這世間風光?"
我向前微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
"殿下,我的眼睛,在別的女人眼眶裏,住了整整一百年!
“它每時每刻,都在提醒我,過去有多蠢,多瞎。"
夜華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翕動,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他眼底翻湧著劇烈的痛苦和狼狽。
"看來殿下是不肯了。"
我直起身,語氣恢複疏離:"既然如此,就莫再提什麼補償,平白令人作嘔。"
"不是不肯!"
他急切地反駁,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慌亂:
"阿璃,我會給你更好的!萬年冰魄,九天仙蓮,什麼都可以!隻是那雙眼......青鳶她如今也已知錯,她......"
"娘親!"
一個清脆稚嫩的童聲,帶著歡快的語調,打斷了他未竟的哀求。
一個穿著粗布短褂、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像顆小炮彈似的從田埂那頭跑來,手裏還攥著一把剛采的野花,精準地撲過來抱住了我的腿。
他抬起頭,那雙亮晶晶的鳳眼眨了眨,好奇地看向對麵臉色驟變的夜華。
是的,我的佑兒,他能看見。
"這個叔叔是誰呀?他長得真好看,就是......好像要哭了一樣。"
霎時間,夜華的目光,如同被釘住一般,死死落在孩子的臉上。
那與他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眉眼,讓他渾身劇震,臉上血色瞬間褪盡,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而佑兒似乎也感應到什麼,小手更緊地抓住了我的衣擺,小聲道:
"娘親,這個叔叔身上的味道......怎麼和佑兒好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