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幾日,我過得異常平靜。
我在未央宮安靜地整理著一些手稿。
那是我入宮前搜集整理的各地農桑水利之策。
本想著有機會能幫到沈硯,幫到這天下百姓。
如今,用不上了。
我撫過那些凝聚心血的字跡,最終將其封好。
"父親......女兒不孝,不能再承歡膝下。“
“但您教我的,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女兒一刻未敢忘。"
"隻可惜,這世上更多的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昏君。"
我將它們交給春桃:
"若他日有機會,交給可靠之人,或能有些用處。"
我又去了一趟皇家寺廟,在佛前靜靜跪坐了片刻。
不是祈求來生,而是告別今生。
回到宮中,我換上了一身自己最喜歡的,入宮前穿的常服。
素雅簡潔,而非那些繁複沉重的宮裝。
然後,我坐在窗邊,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宮牆之後,將天空染成淒豔的橘紅色。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七日之期,已至。
塵緣已斷,執念已銷。
我緩緩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在心中虔誠輕念:
"信女顧錦書,紅塵孽緣已了,心無掛礙,願步往生。"
似有所感,周身仿佛有微光縈繞,體內的寒氣與死氣徹底融為一體。
我拿起剪刀,剪下一縷青絲,放入一個空錦盒。
這便算是我在這人間,最後的痕跡吧。
做完這一切,生命力正從這具冰冷的軀殼裏快速抽離。
在最後的冰冷襲來時,我仿佛又回到了封後那日。
大雪落在沈硯的眉梢,他握著我的手,嗬出的白氣氤氳了誓言。
"錦書,從此這江山社稷,你我共享。"
真暖啊。
可惜,都是假的。
意識開始模糊,視野逐漸昏暗。
不知為何,我的腦海裏竟出現了沈硯的畫麵。
他正在禦書房,對著那堆破碎的鳳印殘塊和從我宮中搜出的玉佩發呆。
暗衛跪地稟報,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陛下,已查清...三年前獵場救駕之人...確是...前皇後娘娘...蘇貴妃她...冒領了功勞..."
"還有,貴妃娘娘搜出的玉佩,是當年您遺落在獵場時,被...被皇後娘娘拾到的..."
"娘娘一直收著...並非什麼外男之物..."
沈硯的身體猛地一震,手中的朱筆"啪"地掉落在奏折上,染紅一片。
暗衛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刻意忽略的記憶閘門——
獵場醒來後,指尖觸及那枚鴛鴦佩的溫熱觸感...
病重垂危時,唇邊渡來的帶著血腥氣的藥液和耳邊堅定的"你不會有事"......
無數個深夜,隻有在她身邊才能獲得的安寧......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洪福齊天。
此刻才發現,所有好運的背後,都站著一個叫顧錦書的女人!
"啊!"
他喉間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鳴,猛地將禦案上的所有東西掃落在地!
"皇後,快宣皇後來!不......"
沈硯站了起來,急急忙忙,眼眶通紅,聲音裏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巨大恐慌和絕望:
"朕親自去見她!朕要問她!朕......"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八百裏加急的嘶吼聲。
一個風塵仆仆、盔甲染血的傳令兵不顧一切地衝破侍衛的阻攔,噗通跪倒在了沈硯麵前。
“報!!!北境急報!當今國丈,鎮國公顧天擎反了!”
“國公爺......泣血立誓,他說:昏君無道,寵妾滅妻,逼死我女!此仇不共戴天!”
“目前國公爺已聯合北境赫連部,率三十萬鐵騎直逼皇城!”
“而沿途州縣,皆因朝廷加征胭脂稅、克扣軍餉,民怨沸騰,守軍望風而降!”
“國公爺還說......還說清君側!誅妖妃!不為江山,隻為我女錦書,討一個公道!!!”
整個禦書房,瞬間死寂。
所有太監宮女麵無人色,瑟瑟發抖。
江山震動,社稷傾危,皆係於這一刻!
然而,沈硯的腳步隻是頓了一瞬。
他聽到了,卻又好像根本沒聽進去。
明明那是足以讓任何帝王肝膽俱裂的急報。
可此刻在他耳中,竟遠不及未央宮裏那個冰冷的人影重要。
他的錦書......他的皇後......
他要找到她。
沈硯猛地推開攔在身前、試圖勸諫的內侍,急匆匆跑向了那個未央宮。
“滾開......朕要去見錦書......朕要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