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被太後的人從詔獄裏救出的。
太後聽聞消息,震怒不已,親自帶人闖入這帝王私獄,將我救回,並且嚴斥了皇帝。
抬回未央宮時,我幾乎成了一具破碎的玩偶。
再次清醒,已是夜裏。
殿內燃著炭火,卻驅不散我骨子裏的寒意。
春桃用力搓揉我冰冷的手腳,壓抑著哭聲:
"娘娘...您的傷..."
我低頭看去,身上鞭痕交錯,十指腫脹青紫。
而膝蓋以下的肌膚泛著一種不祥的青黑色,仿佛早已壞死。
我聲音微弱:"無妨。"
這具身體,正在加速走向終結。
七日之期,已近尾聲。
春桃哽咽著:"娘娘,您何必如此倔強...跟陛下服個軟..."
我搖搖頭。
服軟?
若是有用,前世我又怎會落到那般下場。
我撐著坐起身,吩咐春桃:"去把本宮妝匣最底層的紫檀木盒子取來。"
裏麵,是沈硯曾經送我的所有東西,以及...我偷偷珍藏的,關於他的一切。
曾經視若珍寶,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場笑話。
我一件件取出。
他隨手賞我的玉簪,他狩獵歸來丟給我的狐裘。
我陪他批閱奏折到深夜時,他寫給我的、墨跡都未幹透的詩箋。
還有...那枚我及笄時,他偷偷塞給我、質地粗糙卻讓我珍藏多年的相思豆。
"春桃,生一盆火來。"
炭火盆很快端來,火焰跳躍著,映照著我蒼白而平靜的臉龐。
我將那首詩箋,投入火中。
火焰貪婪地舔舐著紙張。
將那些曾經讓我心跳加速、夜不能寐的字句:“長相思,摧心肝",吞噬殆盡,化為黑色的灰燼。
接著是那件狐裘,火苗竄起,昂貴的皮毛發出焦糊的氣味。
然後是玉簪...
最後,是那枚相思豆。
我捏在指尖,看了片刻。
紅豆生南國,此物最相思。
可我的相思,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和利用。
鬆開手指,紅豆墜入火海,發出一聲輕微的"劈啪"聲。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
"陛下駕到!"
沈硯帶著一身寒氣,大步走了進來。
他似乎沒料到會看到這樣一幕,腳步頓在門口。
殿內彌漫著物品焚燒後的淡淡焦糊味,炭火盆裏還有未燃盡的邊角。
"你在做什麼?!"
他率先紅了眼。
我抬眸看他,眼神空洞:"清理一些...不必要的舊物,陛下有事?"
或許是我的眼神讓他愣了愣,他竟沒有生氣,隻是眼尾的紅更甚了。
"你...在詔獄..."
他頓了頓,似乎不知該如何措辭,目光掃過我依舊腫著的十指。
我語氣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托陛下的福,還活著。"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道,聲音有些急迫,像是想抓住什麼:"那玉佩..."
"陛下。"
我打斷他,不想再糾纏於任何無謂的誤會,聲音裏帶著徹底的疲憊和疏離:
"臣妾乏了。"
我下了逐客令。
終於,沈硯臉色沉了下來。
"三日後宮宴,你必須出席。"
他冷硬地命令,試圖重新掌控局麵。
三日?我還哪有三日?!
我緩緩抬眼,一字一句,清晰而決絕:
"臣妾,不!去!"
他猛地攥緊拳頭,額角青筋跳動:"顧錦書!你別挑戰朕的耐心!"
"耐心?"
我忽然笑了,笑裏帶著滔天的恨意和譏諷:“沈硯,你對一個死人,談什麼耐心?"
"什麼死人,你胡說什麼!"
他厲聲喝止,眼神卻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慌亂。
"我有沒有胡說,陛下心裏清楚。"
我看著他,眼神如同看著一個陌生人,冰冷刺骨:
"你喂我喝下鴆酒時,可曾有過半分耐心?"
他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沈硯臉色瞬間煞白如紙,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沒再看他,用盡最後力氣吐出三個字,仿佛耗盡了與這人世最後的牽連:
"滾!出!去!"
沈硯僵在原地,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踉蹌著轉身離開,背影竟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倉皇和狼狽。
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我低聲對春桃說:
"去將張禦史夫人送來的那盒胭脂取來。"
胭脂盒底,有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麵是幾位對朝廷早有不滿的鎮守邊關將軍的聯絡暗號。
沈硯為討蘇婉婉歡心,三日後那場奢靡至極的宮宴。
屆時他會命邊關燃起狼煙,上演一出"烽火戲諸侯"。
他走後,我劇烈地咳嗽起來,五臟六腑都跟著絞痛。
攤開手心,裏麵是一抹暗紅色的,近乎黑色的血跡。
我撩起衣袖,手臂上的屍斑已經蔓延開一大片,顏色深紫近黑,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