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情剛穩定些,醫生叮囑仍需靜養。
餐桌上,她給我盛湯。
“矽塵,最近家裏會來個年輕人,他挺不容易的,你對他好點。”
“蘇辰跟以前那些男孩不一樣,才二十出頭,差點被網貸逼得跳樓。”
我沒說話,指甲掐進掌心。
蘇辰來了。
果然很年輕,眼神濕漉漉的。
他跟在容珂身後,露出半個清瘦的肩膀,那股怯生生的勁兒讓我覺得刺眼。
她對他是不一樣的,處處維護,生怕我給他臉色看。
容珂為了安撫他,還讓他住了客房——那間原本她說要改成嬰兒房。
我曾經無數次憧憬能和她一起去看極光,在世界的盡頭擁抱。
她總說,“折騰,怕冷,沒空。”
可現在,她陪著蘇辰去玩極限滑翔。
照片裏,她臉色緊繃,卻把嚇得臉色發白的蘇辰緊緊摟在懷裏。
蘇辰隨口說想念大學城的路邊攤,她就半夜開車帶他穿越半個城市。
結果吃壞了肚子,兩人一起被半夜送醫掛水。
最致命的一擊,在一個尋常的傍晚。
容珂不再避諱。
“矽塵,下個月我和辰辰辦個婚禮。你不用操心,安心養病。”
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害怕。
“好。”
婚禮那天,在他們切蛋糕的那一刻。
一桶刺鼻的紅色油漆,朝著他們兜頭潑下!
驚呼聲、尖叫聲瞬間炸開!
我站在二樓露台,放聲大笑。
我扶著欄杆,一字一句,清晰地說給她,也說給所有豎起耳朵的人聽:
“容總你想當每個落魄男孩的救世主,想給無數個二十出頭的我一個夢。”
“可你救了他們,卻把三十歲的我,推進了地獄!”
“你毀了我對家所有的幻想,毀了我對愛最後的信任。”
容珂幾步衝上樓梯。
她試圖製住我,但我不知哪來的力氣,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踉蹌一下,站穩。
而我,向後倒去,腰肋撞上了露台低矮的裝飾性鐵欄。
再次醒來,左腿打著厚厚的石膏,被高高吊起。
胃部持續傳來空洞的、綿延不絕的鈍痛。
醫生說是劇烈撞擊引發的應激反應和舊疾複發。
容珂守在床邊,妝容淩亂,眼睛布滿血絲。
見我醒來,她猛地握住我冰涼的手,聲音沙啞:
“矽塵,胃出血又犯了,得重新養。你的腿骨折,需要很長時間恢複,可能會......有點跛。”
影響?就是瘸了唄。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淚。
“真好,容珂。當年你為我傷了背,現在,我為你,沒了一條腿的健康,還搭上了半條命。”
“我不欠你什麼了。”
我曾經多麼渴望一個安穩的家。
一個能讓我不再漂泊的港灣。
一個能讓我在這浮萍般的人生裏真正紮根的錨。
可每一次靠近,都換來更深重的失望。
可容珂曾把我摟在懷裏,吻著我的額頭。
“矽塵,別怕,有我在。”
後來她對外宣稱,是她要專注於家庭。
那時我多感動啊。
我以為那是她在承擔責任,是保護。
哈哈......
她瞳孔驟縮,握著我的手劇烈顫抖:
“不是這樣算的,矽塵,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推你......我......”
接下來的日子,她守在我身邊。
喂飯、擦身,忍受我歇斯底裏的咒罵和推拒。
仇報了,我沒再管蘇辰,他倒是自己找上門。
“宋哥,你別怪珂姐,她其實很心疼你的。”
我眼前發黑。
他揉著肚子,眼神帶著惡意的天真。
“珂姐說我太瘦,要帶我好好調理身體,說不定......”
“能長得像宋哥以前一樣結實呢?”
“滾。”我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宋哥......”
“我讓你滾!”
積蓄已久的恨意和絕望轟然爆發。
我抓起手邊能摸到的一切,水杯、藥瓶、遙控器,沒頭沒腦地朝他砸去!
蘇辰尖叫著躲閃,玻璃杯在他腳邊炸開。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容珂衝了進來。
她看到滿地狼藉和驚魂未定的蘇辰,臉色瞬間沉下,先護住了蘇辰。
“他受刺激太大,精神已經不穩定了。”
“聯係精神病院,給他辦理手續,進行封閉休養。”
被緊緊捆住的那一刻,忽然覺得......
那根由救命之恩、相依為命、多年時光和無數愛恨糾葛擰成的繩索,終於,啪一聲,徹底斷了。
經過病房門口時,容珂還站在那裏,背影僵硬。
我望著天花板,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也帶著徹底的平靜和釋然,輕聲說:
“不用送我去精神病院了。”
她背影似乎顫了一下。
“容珂,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