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晚芝沒有明說。
但在場的人都知道。
她指的是昨日因給林婉柔梳頭時不小心扯落一根發絲,就被罰在碎瓦片上跪了整整一個時辰的小丫鬟。
話音落,圍在一起吃飯的幾人下意識縮緊肩膀,甚至有人不安地搓著手。
秦晚芝從前沒意識到,可眼下她很清醒。
若早些時日她說這樣的話,換來的可能是疏遠或說教,甚至還有可能被出賣。
因為,一開始,林婉柔的怒火隻衝她一人。
以前她不明白為何總是自己受到責罰,而後,林婉柔責罰的人越來越多,秦晚芝似乎也跟著適應了。
現在,知道了真相的秦晚芝更加清楚。
這些人與陸氏簽了協議,拿錢演戲,但大概率不會包括人生攻擊和侮辱。
可如今......
秦晚芝壓低嗓音,帶著憂慮,當然情緒也並非全然偽裝。
“近來娘娘的情緒愈發難捉摸了,王爺這幾日又不在府中,我們戰戰兢兢,小心再小心,卻還是動輒得咎,長此以往隻怕......”
她適時收聲,留下那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這“隻怕”之後是什麼,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下一個被掌嘴、辱罵,在碎瓦上跪到膝蓋血肉模糊,或者被滾燙茶水潑身的,甚至是在鹽水鞭下慘叫的,會是誰?
年紀稍長的婆子手背上還有昨日收拾碎瓷時不小心劃傷的新痕。
“誰說不是,這心裏頭......如今是日日夜夜都提著,沒一刻安生。”
話一出口,她似乎自知失言,慌忙地閉了嘴,左右看了看,生怕隔牆有耳。
秦晚芝看著她,語氣更加懇切。
“所以,咱們在府裏更得互相照應才是,若自己人還互相盯著、防著,或眼睜睜看著旁人受罪卻連個聲都不敢出,這日子豈不是要把人逼瘋?娘娘若是一直這般下去......”
她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蒼白惶恐的臉。
“下次,不知會輪到誰頭上。”
林婉柔越來越失控的情緒之下,沒人能獨善其身。
秦晚芝一番話像投入湖麵的小石子,激起層層漣漪,蔓延到每個人心底。
在場幾人快速交換著眼神,眼裏混雜著長久壓抑後的共鳴還有對未來的深切不安。
有人甚至倉促起身,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院子。
剩餘的人,低頭看著自己碗中粗糙的食物,手中的筷子久久未動。
秦晚芝不再多言,拿起碗筷小口進食。
......
難得半日清閑。
秦晚芝也沒被喚去主院伺候。
她可不會浪費寶貴的機會。
秦晚芝借口身體不適,看似在園中走動活絡筋骨,實則那雙清冷的眼睛正細致觀察這座“靖王府”。
府裏一切真實運轉著。
沒有劇本、沒有導演。
花圃中,花匠精心修剪著草木,額角帶著汗珠。
每個院子都有管事嬤嬤,都正常的吩咐著事務,條理清晰。
甚至是往來仆役都各司其職,神態自然。
仿佛他們生來就是這王府的一部分。
若非知曉真相,秦晚芝幾乎都要再次被這些天觀察到的無懈可擊的“真實”景象所迷惑。
陸靳深打造的不是一個片場,而是一個真正運轉著的等級森嚴的靖王府。
秦晚芝轉道回下人房院落。
一拐角,僻靜假山後傳來一個壓抑的啜泣聲。
她循聲望去,隻見春曉正蜷縮在石縫陰影裏,雙手箍在膝蓋上,肩膀微微聳動。
秦晚芝薄唇緊抿,放緩腳步,換上關切的神情走了過去。
“春曉?”
秦晚芝聲音放得很柔,帶著同病相憐的歎息。
“身上的傷還疼得厲害?”
春曉被嚇了一跳,慌忙用袖子胡亂擦著臉。
“我、我沒事。”
秦晚芝沒有戳破,從懷中拿出那瓶秋雲送過來的藥膏,蹲下來,拉過春曉的手,輕輕在她的鞭痕上塗了一點。
“我挨了打,王爺送來的這個藥膏,效果很好,清涼止痛,你試試。”
春曉抿著唇,原先痛癢的地方傳來清涼的感覺,她忍不住開口。
“謝謝。”
秦晚芝彎了彎唇角。
“沒事,府裏的日子難過,咱們都得學會自己心疼自己。”
微不足道的關懷在此刻顯得格外溫暖。
春曉眼圈更紅了,哽咽著低聲道。
“是啊,府裏的日子真難過。”
秦晚芝見她情緒鬆動,想著趁熱打鐵安撫幾句。
“以後當差盡量小心點,尤其是娘娘心情不好的時候,若、若實在躲不過,受了委屈,也別總一個人忍著......”
然而,她話未說完,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一道尖利的女聲突然響起,瞬間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這幾日隻要進出過主院寢房伺候的丫頭,現在全都到主院集合,立刻。”
林婉柔身邊的大丫鬟紅袖,帶著兩個麵色不善的粗壯婆子,氣勢洶洶地出現在回廊口,目光掃過來,看到假山後的秦晚芝和春曉。
“晚芝,春曉,你們兩個磨蹭什麼?還不快過去。”
紅袖厲聲喝道。
“娘娘丟了一支頂重要的赤金點翠珠釵,要親自審問,若今日查不出來是誰手腳不幹淨,今日誰都別想好過。”
珠釵失竊?
秦晚芝心頭一沉。
到底是真的丟了東西,還是林婉柔借故生事?
秦晚芝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麵色慘白的春曉,低聲安撫了一句。
“別怕,不是咱們拿的,娘娘定不會責罰咱們。”
話音落,秦晚芝壓下心中的疑問,抬眸順從地朝紅袖應了一聲。
“是,這就來。”
秦晚芝拉起渾身發軟的春曉。
跟著那群同樣惶恐不安的人,一起往主院去。
......
主院庭院內。
空氣凝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有近幾日進出過主院寢房的下人都被聚集至此,黑壓壓地站了一片。
烈日懸空,炙烤著青石板,蒸騰起的熱浪扭曲了視線。
紅袖站在廊前高階上,雙手交疊置於身前,下巴微抬,目光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掃過眾人。
“都仔細聽好了,王爺離府前千叮萬囑要咱們好生伺候娘娘,萬事以娘娘的喜怒為重。”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抹了抹額頭的汗。
三年前。
他們每人簽了一份天價協議。
七位甚至高達八位數的薪酬,足以讓任何人心甘情願地走進這座精心打造的牢籠。
他們經過了嚴苛的培訓,要求從言行舉止到思維方式徹底成為“靖王府”的奴仆。
他們這些王府內的下人,一舉一動都需遵循尊卑規矩,承受主子真實的喜怒無常。
這一次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