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靳深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本王臨行前,不是囑咐王妃靜心養病,府中瑣事交由管事處理即可?何必為下人動氣。”
林婉柔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
“王爺,這起子刁奴膽大包天,將您贈予妾身的赤金點翠飛鳳銜珠釵私自損毀,還偷偷夾帶出府,妾身心裏......”
陸靳深眉峰淺淺蹙了一下。
“珠釵現在何處?”
“那賤婢說送去修了。”
林婉柔指著被侍衛架著已半昏迷的秋雲。
“如此貴重之物不經稟報私自處置,與偷竊何異?妾身氣不過,正欲嚴懲以儆效尤,誰知竟有人跳出來,巧言令色為這賊婢開脫。”
秦晚芝伏在地上,額頭冷汗滑過眉骨,她閉了閉眼。
“回王爺,秋雲承認珠釵是她送去修補,個中細節唯她清楚,故奴婢鬥膽懇請娘娘暫緩發落,令秋雲戴罪立功,將珠釵尋回再論罪不遲。”
庭院裏靜得隻有蟬鳴聒噪。
陸靳深眼底閃過一絲疲憊。
秦晚芝後背的衣衫顏色略深,顯然汗與血已浸透,她維持著叩首的姿勢。
這副模樣,與記憶中明媚璀璨的女子,判若雲泥。
窒悶的情緒一閃而過。
“王妃,一支釵而已,壞了便壞了,本王再為你尋更好的,何必動氣傷了自己的身子。”
林婉柔聞言,非但沒有被安慰,反而眼圈更紅了,聲音帶了哽咽。
“王爺,那不是普通的釵子,那是您給妾身的。”
陸靳深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本王明白,但秦晚芝所言,不無道理。”
林婉柔猛地抬眼看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不滿。
陸靳深移開視線,沉聲下令。
“將秋雲關入柴房,嚴加看管。”
陸靳深看向秦晚芝。
“至於你,你既口口聲聲說先尋回珠釵再行責罰,那此事便交由你負責,三日後,若珠釵不能交到王妃手中,你與秋雲,一並領罰。”
威嚴目光再次掃過庭中眾人。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其他人都散了,各自回去處理傷勢,王妃今日受驚,需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
果決周全,是陸靳深一貫的風格。
林婉柔咬了咬嫣紅的下唇,還想爭辯什麼,但觸到陸靳深不容反駁的目光,最終將話咽回去,依偎著他,小聲啜泣著。
“是,奴婢領命。”
秦晚芝叩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侍衛架走了昏迷的秋雲。
其餘下人如蒙大赦,互相攙扶著,迅速退去。
轉眼間。
主院喧囂褪盡,隻剩灼人的日頭和庭院裏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陸靳深輕輕攬過仍在低泣的林婉柔。
“好了,日頭毒,仔細曬著,本王陪你回去歇著。”
直到兩道身影消失在門內,秦晚芝才起身。
離開令人窒息的主院庭院。
陽光白得刺眼,照得秦晚芝頭暈目眩。
剛拐過月亮門,一道纖瘦的身影從廊柱後走出來。
“你沒事吧?”
是春曉,她眼睛紅腫,壓低聲音。
“你剛才何苦出頭?若不是王爺及時回來,你今日又不知會受什麼責罰。”
秦晚芝後背新舊交替的傷火辣辣的疼,她扯了扯嘴角,目光越過春曉,看向遠處匆匆走過的下人身影。
“我不是非要逞能出頭,隻是看透了這靖王府,今日是秋雲,明日呢?後日呢?是誰?”
春曉臉色白了白,低聲嘟囔。
“在這府裏,能自保就不錯了。”
秦晚芝收回目光,看向春曉。
“若人人都隻想自保,府裏的日子隻會越來越難熬,今天若因一支釵子秋雲丟了性命,明日或許就會因為一盞茶、一句話要了你我的命。”
春曉不知如何應對。
以前看他們對秦晚芝動輒打罵,隻覺得她可憐。
可如今打罵落到自己身上,春曉才知道滋味難受,日子難熬。
林婉柔的脾氣越來越捉摸不定,懲罰下人的理由也千奇百怪。
府裏每個人都活得戰戰兢兢。
秦晚芝見她不說話,扯了扯她的衣角。
“走吧,今日我開口就是讓人知道,咱們不一定隻能跪著等死,秋雲若真能撿回一條命,咱們也能更團結。”
......
回到下人房。
同屋幾人惶惶不安地聚在角落裏說著什麼。
見秦晚芝回來,都噤了聲,不敢上前,也不敢多問。
秦晚芝心中了然。
主院她強出頭,在這些人看來,非但不是英勇,反而像是往油鍋裏潑了一瓢水,生怕被濺起的油星子燙到。
不多時,門被推開。
是管著這片下人房的張嬤嬤。
張嬤嬤沒什麼表情,手裏拿了些紗布藥膏。
“王爺跟王妃娘娘體恤大夥受了傷,特命我給你們送點傷藥來,你們都給我機靈點,惹怒了娘娘,有你們好果子吃。”
話音落,剛才惶恐不安的人連連點頭,靠坐在門邊的丫鬟立刻起身接過。
“多謝嬤嬤。”
秦晚芝看著其他人互相上藥,腦子卻開始細細盤算。
陸靳深為求真實,府裏,王爺、王妃到低等雜役,所用都是銅錢和碎銀。
月例、賞賜、采買、乃至私下交易,絲毫不見破綻。
婢女月銀有限,行動受限,要將首飾送出戒備森嚴的王府,無疑需要銀子打點,也需要府外的門路。
她必須見秋雲,當麵問清楚。
夜漸深。
下人房的喧囂沉寂下去。
秦晚芝背後新添的傷塗了藥,灼痛稍緩,她悄無聲息地起身,裹緊衣衫,朝關押秋雲的舊柴房摸去。
月色昏暗,帶著一絲涼意的夜風穿過空蕩的庭院。
柴房門前並非空無一人。
身材粗壯、麵色黝黑的婆子揣著手坐在一個小杌子上。
秦晚芝緩步上前。
“誰?”
婆子立刻警覺起身。
秦晚芝立刻停下,隔著幾步遠微微欠身。
“奴婢晚芝,奉王爺之命,在三日內尋回王妃娘娘的珠釵,特來問秋雲幾句話。”
婆子打量她,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老婆子沒接到主院令,王妃娘娘親自吩咐,沒有她或王爺的親口諭令,誰也不能見秋雲。”
秦晚芝心裏一沉。
“嬤嬤,王爺當著眾人的麵將此事交予奴婢,限期三日,還請嬤嬤行個方便,隻需片刻問幾句話即可。”
婆子向前逼近一步。
“秦姑娘,老婆子在這府裏當差久了,隻知道按主子吩咐辦事,沒有令牌、手諭一律不準進。”
秦晚芝微微皺眉。
“那敢問嬤嬤,秋雲傷勢如何?王爺雖下令關押,卻也未說不管她死活。”
“她的死活自有定數,不勞秦姑娘費心,秦姑娘既然敢出頭,就該自己想法子找回娘娘要得東西。”
婆子不耐煩地打斷她。
秦晚芝明白了。
這婆子定是得了林婉柔的令,不準她見秋雲。
今夜注定無功而返。
“是,打擾嬤嬤了。”
秦晚芝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身後,婆子重新坐回杌子上,啐了一口,低聲嘟囔。
“不知死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