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熹微。
秦晚芝及同屋幾人陸續起身,沉默地洗漱、整理。
過去三年,她摸出一個規律。
每日辰時三刻,陸靳深會在外院書房慎思齋處理事務。
那時,她以為自己是個不幸穿越的可憐蟲,觀察這些隻為更好地避開麻煩。
如今,這卻成了她唯一可利用的縫隙。
是的。
她要找陸靳深拿到見秋雲的口諭。
辰時初。
秦晚芝找管事周嬤嬤,討了一份外院東側回廊的灑掃活兒。
那條回廊,連接著慎思齋。
日頭漸高,廊下陰影慢慢移動。
辰時三刻,沉穩的腳步聲自回廊另一端傳來。
秦晚芝見到那人,退到一邊。
“王爺萬福。”
陸靳深停下了腳步。
“你怎麼在這裏?”
秦晚芝低著頭。
“回王爺,奴婢傷勢未愈,管事嬤嬤體恤,安排了輕省活計。”
陸靳深應了一聲,準備離開。
秦晚芝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
“王爺,關於王妃娘娘珠釵奴婢有話要問秋雲,奴婢想借一道口諭,進柴房問話。”
陸靳深目光沉靜,辨不出喜怒。
“替人出頭惹怒王妃,如今又想借本王口諭探一個罪奴?”
秦晚芝心頭一緊。
“奴婢所言是為了王妃,線索中斷,珠釵難尋,奴婢受罰事小,惹娘娘不快便是大過了。”
廊下靜了片刻,隻有遠處隱約的鳥鳴。
陸靳深緩緩開口。
“你倒時刻記得自己的本分。”
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麼。
“奴婢不敢忘。”
秦晚芝輕聲應道。
陸靳深發出一聲輕笑。
“既是為尋回珠釵,準你一問,持本王口諭,許你入柴房問話一炷香。”
“謝王爺恩典。”
秦晚芝屈膝行禮,姿態恭順,無可挑剔。
直到陸靳深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她才緩緩起身。
手心,已是一片冷汗。
她不再耽擱,轉身朝柴房方向快步走去。
......
主院,凝汐閣內室。
林婉柔正對鏡描眉,紅袖急匆匆步入,附耳低語幾句。
“啪。”
眉筆被狠狠擲在妝台上,斷成兩截。
“王爺準她見那賤婢?他明明答應過我不再過問,他又幫她,一次又一次。”
紅袖慌忙勸道。
“王爺或許隻是想盡快找回珠釵。”
林婉柔冷笑,眼中湧上淚光,卻又帶著狠戾。
“我看他是心疼那賤人又挨了打,更怕她三日後受責罰。”
她揮手掃落台上一盒胭脂,赤紅粉末潑灑一地。
紅袖不敢出聲,緊張地站在一旁。
林婉柔發泄完,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恢複柔婉,卻抑製不住顫抖。
“去請王爺過來,就說我心口疼得厲害。”
慎思齋。
陸靳深剛坐下不久,林婉柔身邊的丫鬟惶急來報。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返回主院。
踏入內室。
候著的人見陸靳深進來,全都躬身退了出去。
林婉柔倚在軟榻上,臉色蒼白,見他入內,語帶哽咽。
“靳深哥哥,我聽說你準了芝芝姐去柴房?”
陸靳深走到榻邊。
“珠釵丟失總需查問,給她三日期限也是親口承諾的。”
林婉柔的眼淚瞬間滾落。
“府中管事嬤嬤皆可查問,為何偏偏讓她去?她昨天才頂撞我,今日你就給她方便,你是不是覺得我太過分了?”
陸靳深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臉,壓下心頭的煩亂。
“小柔,你多心了,給她口諭,隻為找回珠釵,那釵子既是你心愛之物,總不能真丟了。”
“當真隻是為尋回珠釵?”
林婉柔淚眼婆娑地望著他。
陸靳深替她拭去眼淚。
“當然,你是這裏的女主人,你的情緒是最重要的。”
林婉柔依偎進他懷裏。
“靳深哥哥,你別再幫她了,好不好?”
陸靳深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投向窗外,幽深難辨。
“好。”
懷中的林婉柔悄然彎起唇角。
......
此時,秦晚芝立在柴房門外。
看守婆子聽到王爺口諭,不敢阻攔,悻悻然開了門。
陰暗潮濕的黴味撲鼻而來。
秋雲衣衫襤褸地蜷縮在角落一堆半濕的幹草上,聽到開門聲,驚惶地抬起頭。
當她看清來人,原本沉寂的眼神亮了一瞬。
“秦晚芝?”
醒來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時,秋雲也很意外,門口婆子罵罵咧咧丟給她一個饅頭,說秦晚芝“替”她出頭,要三日交出珠釵的事。
秦晚芝快步走近,蹲下身。
“秋雲,時間有限,告訴我,你把珠釵交給誰了?”
秋雲嘴唇哆嗦著。
“是托西角門當值的劉三帶出去的,他說他認得城裏玲瓏閣的師傅,三天就能修好。”
秦晚芝眉頭緊皺。
玲瓏閣她知道,是這座城裏最好的首飾鋪子。
西角門的劉三她也記得。
一個四十多歲的雜役,平日沉默寡言,從她來,就在這裏當差。
但她不知道,劉三竟有這樣的本事和門路。
不過很快她又明白了。
過去她一直被府裏所有人排除在外,那些下人間私下流通的消息、暗中的交易,從來不會傳到她耳朵裏。
“今天第幾天了?”
“第二天,明天就該取回來了。”
“你給了他多少銀子?”
秋雲臉色蒼白。
“我攢了半年的月錢,一共三兩銀子,全給他了。”
秦晚芝心下一沉。
三兩銀子對她們這樣的丫鬟來說不是小數目,但要讓劉三冒險夾帶王妃的首飾出府,還承諾三天內修好送回,代價未免太低了。
“那珠釵劉三真的送去修了嗎?”
秋雲突然崩潰了,整個人癱軟下去,壓抑地抽泣起來。
“我不知道,他說能幫我,我就信了,現在想來,三兩銀子怎麼可能辦成這種事。”
秦晚芝看了眼門外,她用力握緊秋雲的手。
“聽著,明天是第三天,如果珠釵不能完好無損地出現在王妃麵前,你我都活不成,你想活命嗎?”
秋雲拚命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那你告訴我,劉三還說過什麼?關於王府,或者關於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裏?”
秋雲猛地睜大眼睛,驚恐地望向秦晚芝。
“你、你說什麼?我們當然是在靖王府當差。”
秦晚芝直視她的眼睛。
“秋雲,你簽過協議拿過錢,不是嗎?”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秋雲頭上。
她渾身顫抖,卻發不出聲音,好半晌,她才囁嚅道。
“這種話不能亂說的,會......”
秦晚芝替她說完。
“會消失?可如果不想法子,明天我跟你就要消失了,林婉柔要你死,你知道嗎?”
秋雲眼淚洶湧,終於繼續開口。
“劉三有一次喝多了,跟其他人說王妃的脾氣越來越壞,遲早我們都得死這,還說除非陸總放人,否則誰也出不去,但他說他有門路,能讓我們在這裏過得好一點。”
門外傳來看守婆子的咳嗽聲。
秦晚芝低聲道。
“我會想辦法找劉三問清珠釵的下落,在這之前你什麼都別說,尤其是我們剛才的對話,明白嗎?”
秋雲拚命點頭。
“晚芝,你一定要救我,我不想死。”
門外看守婆子不耐煩地敲門。
“秦晚芝,趕緊出來,時間到了。”
秦晚芝起身衝著秋雲點點頭,隨後走出柴房。
她必須找到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