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
秦晚芝等同屋幾人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才悄悄起身,溜出房門。
西角門位於王府最西側,平日隻運送柴炭、泔水的雜役從此進出,守衛相對鬆懈。
接近西角門,秦晚芝放慢腳步。
門房透出昏黃的光,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
秦晚芝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年輕男子的聲音清晰可辨。
“劉哥,珠釵上的點翠工藝太複雜,裂的還是關鍵的風頭部分,老師傅說沒五天根本修不好。”
“明天是最後一天,拿不回珠釵,你跟我就會跟秋雲一個下場。”
這個聲音秦晚芝認得,是劉三。
靜了片刻,年輕聲音再次開口,帶著一絲惶恐。
“劉哥,要不咱們跑吧?這鬼地方我待夠了,片酬是高,可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劉三冷笑一聲。
“跑?這地方在哪兒你知道嗎?這裏四周都是海,要是沒有船,你遊出去?”
秦晚芝渾身一震。
海?
屋內的對話還在繼續。
劉三頓了半晌,冷哼一聲。
“靖王府連同整座城都是陸總的,他知道珠釵在哪,看著我們費心費力,不過是陪林婉柔玩折磨下人的把戲而已。”
秦晚芝血液凝滯。
陸靳深知道珠釵在哪兒,知道秋雲無辜,也知道林婉柔在借題發揮?
他卻冷眼旁觀,甚至樂見其成。
“那怎麼辦?”
劉三長歎一口氣。
“慌什麼?活人還能讓尿憋死?既然真品修不好,那就弄個假的。”
年輕一點的聲音帶著慌亂。
“那可是王妃的珠釵,昨天生生跪了一院子人,這要是被識破?”
劉三的聲音透著一股狠勁。
“隻要樣子一樣就行,反正不是我們找回的,天亮前你去玲瓏閣告訴王師傅,不管用什麼法子明天傍晚前弄個仿品,銀子不是問題。
“真品呢?”
“讓他繼續修,修好了先藏在他那兒,等風頭過去,咱們想辦法弄出去,那可是赤金點翠的寶貝,值錢得很。”
劉三的聲音裏透出貪婪。
“至於秋雲,不能留了。”
年輕人的聲音明顯帶著畏縮。
“不留了?劉哥,這要是在府裏鬧出人命,動靜就大了。”
劉三聲音帶著不耐煩。
“柴房那種地方陰冷潮濕,受了重刑渾身是傷的丫頭傷重不治不是很合理麼?王妃下手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隻要看起來是傷勢熬不過去自然病死,誰能說是咱們動的手?”
對方沉默了片刻,仍有顧慮。
“可那畢竟是條人命,而且秦晚芝現在插手,若秋雲沒了,她肯定要鬧。”
劉三冷笑。
“鬧?被騙了三年都弄不清楚狀況的蠢女人,等秋雲死無對證,真珠釵下落不明,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王妃自然饒不了她。”
秦晚芝在陰影中緊緊攥住了拳。
屋內安靜了片刻後,有人打開門走出來。
一個瘦高的身影左右張望了一下,匆匆離去。
是府裏負責采買的小廝李四。
等李四走遠。
秦晚芝飛速盤算。
李四,怕死也怕弄出人命,他最可能被鬆動。
他負責采買雜役,通常天不亮就要起身,辰初左右會從西角門出府。
秦晚芝立刻沿著小路朝府內雜役們清晨聚集等待派工的西南角小廣場走去。
天灰蒙蒙,將亮未亮。
已有早起的雜役打著哈欠往小廣場走。
秦晚芝低著頭,靠在堆放草料的棚子邊,掃視著陸續到來的人。
沒多久,李四低著頭,腳步虛浮地走了過來。
秦晚芝耐心等待。
管事的婆子粗聲粗氣地點了名,分了工。
隊伍散開,各自準備。
李四低頭匆匆往倉庫方向走。
秦晚芝悄無聲息地跟著,進入僻靜夾道前,她加快幾步,恰好與低頭疾走的李四撞了個滿懷。
李四踉蹌後退,以為是哪個冒失的粗使丫頭,不耐煩地斥道。
“沒長眼啊,急著投胎。”
話到一半,他看清秦晚芝的臉,聲音戛然而止。
“秦晚芝?”
秦晚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雙眼睛在漸亮的天光下清冷得可怕。
“李四,我們談談。”
“我跟你有什麼好談的?”
李四下意識想繞開她。
秦晚芝壓低了聲音。
“談談劉三讓你去玲瓏閣做假釵的事,談談他怎麼讓秋雲傷重不治。”
李四渾身僵住,嘴唇哆嗦著。
“你胡說什麼,我聽不懂。”
秦晚芝報出時間地點。
李四額頭上冷汗涔涔。
“你還聽到了什麼?”
秦晚芝知道李四在問什麼,她不敢全然相信這個膽小的男人,逃不出這裏的話她自然不敢輕易暴露。
“還有什麼?難不成除了珠釵的事你跟劉三還在密謀什麼?”
“當然沒有。”
李四下意識否認。
秦晚芝心底冷笑。
“劉三的計策蠢透了,用假釵就算一時瞞過,日後事發,經手假釵的你會是什麼下場?劉三會保你還是把你推出去頂罪?”
李四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秦晚芝的話戳中了他。
“秋雲死了,你覺得王爺真不會過問?一旦他起疑,劉三那套說辭能經得起查?柴房的婆子是誰的人?你真當府裏沒有別人的眼睛?”
李四的防線在崩潰。
秦晚芝聲音放緩。
“你有兩條路,要麼跟劉三一條道走到黑,事成你分點小錢,等著不知哪天東窗事發被推出去當替死鬼,事敗你第一個倒黴,要麼跟我合作。”
李四頓了頓,嗓音幹澀。
“怎麼合作?”
秦晚芝湊近一步。
“秋雲不能死,你穩住劉三,真珠釵必須立刻拿回來,修沒修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必須在期限內交給王妃。”
李四咽了口唾沫。
“可劉哥那邊......”
秦晚芝輕笑一聲。
“怕什麼?等明日我交還珠釵,無論王妃如何反應,至少你夾在中間的危局可解,而不是被劉三捆在一條隨時會沉的破船上。”
“你到底想幹什麼?珠釵的事原本跟你毫無關係。”
李四看著秦晚芝,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在府裏默默挨罰三年的女人。
秦晚芝坦然開口。
“我想活著,大家在府裏過得小心翼翼,若真有人因為得罪王妃喪命,下一個難保不會是我自己。”
眼下這個借口最值得推敲。
誰都知道秦晚芝就是王妃的眼中釘肉中刺。
晨光又亮了一些。
時間不多了。
李四狠狠一咬牙。
“我試試,但我怎麼信你?事後你不會出賣我?”
秦晚芝反問。
“出賣你對我有什麼好處?秋雲的命,真珠釵的下落,是我們彼此牽製的憑證,李四,賭一把,賭我比劉三更值得你押注。”
李四盯著她看了幾秒,終於點頭。
“我今天就去玲瓏閣把真釵拿回來,秋雲那邊我也會想辦法拖住劉三。”
秦晚芝快速交代。
“東西拿回來不用直接給我,西角門第三棵老槐樹,樹下有塊活動的磚,藏在那裏,我會去取。”
李四應下,匆匆離去。
秦晚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道盡頭,緊繃的神經稍稍一鬆。
劉三老辣,若察覺李四異常,必會采取行動。
秋雲的性命,依然懸於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