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醒來。
秦晚芝趴在冰冷的板鋪上,後背火辣辣的撕裂感比上次杖責後更重,嘴裏殘留著黃連膏的苦澀。
“醒了?”
春曉帶著濃濃的鼻音,眼眶發紅。
“秦晚芝,你就作吧,上月的三十杖險些要你半條命,傷口剛結痂今日又是二十杖,有人想要你的命都不用動手了,反正像你這樣強出頭幾次,自己就能把小命折騰沒。”
簽了協議進府的人都知道秦晚芝。
一開始大夥都抱著事不關己的態度,甚至還有些人秉著看好戲的心態。
反正拿錢演戲,管誰被折磨。
可秦晚芝這次的舉動不免讓人唏噓。
有的人不把她們當人看,反倒是一個受盡折磨、受盡欺騙的人願意替她們這類人出頭。
春曉痛罵,手上的動作卻很輕,蘸著藥膏,一點點塗抹在破皮滲血處。
秦晚芝聽著春曉帶著哭腔的責罵,心頭泛起一絲暖意,扯了扯嘴角。
“我不這麼做秋雲真就沒了。”
春曉語氣更戾。
“不知道你是真蠢還是假蠢,這地方大家都是自身難保,你倒好,泥菩薩過江,還非伸手去撈別人,看看你現在,比她強不到哪去。”
這時,旁邊傳來一點響動。
秦晚芝餘光瞥去,同屋那個圓臉婢女小翠,端了一盆清水,默默放在秦晚芝鋪位旁邊,又放下一塊幹淨的布巾。
什麼也沒說,就低著頭快步回到了自己的鋪位。
另一個平日幾乎不與秦晚芝交談的灑掃婆子,也將一碗冒著熱氣的稀粥和一個黑麵餑餑,放在秦晚芝伸手可及的小凳上。
秦晚芝感受著她們沉默的善意,衝著小翠和那婆子的方向低聲道。
“多謝。”
秦晚芝在狹窄的板鋪上趴了整整五日。
好在陸靳深送過來的藥極好,後背的傷口愈合、結痂的很快。
春曉每日來為她換藥,帶著稚氣的臉上總是擰著眉頭,嘴裏絮絮叨叨。
“你就不能學聰明點?舊傷疊新傷,真當自己是鐵打的?這次是王爺發話讓你養著,下次呢?王妃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秦晚芝安靜地趴著,臉埋在粗布枕頭裏,隻輕輕“嗯”一聲,算是回應。
她不能告訴春曉,她撞上去不是愚蠢,而是算計。
五日後,她能勉強起身。
管事周嬤嬤帶來消息,秋雲調往浣衣房,她傷愈後得繼續在主院伺候,讓她以後收斂點。
“是,奴婢明白,謝嬤嬤。”
秦晚芝姿態恭順。
待房門重新關上,秦晚芝緩緩坐下,眼底的溫順褪去,隻剩下冷靜的盤算。
她救了秋雲。
兩人已經坦誠了協議的存在,秋雲曆經生死,說不定是個可以謀劃逃離的核心盟友。
另一個是春曉。
在她心裏,自己或許莽撞,但重情義,肯為下麵人說話,她已經偏向自己了。
隻是逃離這座用金錢和謊言堆砌的牢籠。
信息、金錢、通往外麵的可靠渠道,缺一不可。
劉三和李四,都知道府內與外界的聯係,她必須抓住。
傍晚。
趁著屋內隻有春曉在旁縫補衣物,秦晚芝壓低聲音開口。
“春曉,這次又連累你擔心了。”
春曉頭也不抬,針線穿梭得飛快。
“知道就好,下次長點記性。”
秦晚芝聲音輕輕的。
“我想以後咱們別這麼被動了。”
“什麼意思?”
春曉抬眸看向秦晚芝,眼底閃過一絲異樣。
秦晚芝往那邊靠了靠。
“光靠月例打點不了關係,孝敬不了管事,連想給自己買點好的藥膏都難,若是手頭寬裕些,打點好各處,或許日子能好過點。”
春曉暗暗鬆了一口氣,但秦晚芝的話也戳中了她的心事。
“話是這麼說,可咱們去哪兒弄銀子?月例就那麼點,想吃點好,冬日裏買件厚衣服都不夠,更別說打點上頭了。”
提起這裏的用度,春曉也怨言滿滿。
當初因七位數一年的片酬來這裏演丫鬟,她都沒管要演幾年,就毫不猶豫的來了。
總想著在這裏吃幾年苦,等結束離開後就能一輩子無憂。
可這苦也太難吃了。
吃穿用度一律都是最差的,而且對下人也越來越嚴厲,一開始也就責罵兩聲,看秦晚芝被罰也不過是看個熱鬧。
可現在責罰是常事,打罰更是家常便飯,一不小心還會事關人命。
她也想給自己多找些後路了。
秦晚芝壓低了嗓音。
“我瞧府裏姐妹也愛新鮮,咱們調些潤麵防裂的膏子,或許有人願意拿銀錢來換,還有主子用舊了但又不夠賞人的帕子、荷包,或者浣衣房那些破損不嚴重卻要被處理掉的邊角布料,若咱們巧手改一改,繡個時興花樣,做成小香囊或者是護手籠,說不定也能換錢。”
春曉眼睛亮起來,可轉眼又暗淡下去。
“這能行嗎?萬一被管事發現。”
秦晚芝握住她的手。
“所以要小心,東西不能多隻在小範圍裏流通,原料省出來,或者你認識負責采買雜物的小丫頭嗎?能不能托人從外麵帶點便宜的原料進來?咱們可以分她們一些利。”
春曉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漿洗房的穗禾和我同鄉,人老實,她偶爾會幫大丫鬟們跑腿買零嘴,我可以試試問她,不過本錢......”
秦晚芝從枕下摸出那個小小的舊布包,裏麵是她三年偷偷攢下的全部家當。
“我這兒有點,雖然不多但可以當本錢,這事兒我一個人做不來,你人緣好又細心,賺了錢咱們五五分。”
春曉連忙搖頭。
“那怎麼行,主意是你出的,本錢也是你的。”
“沒有你搭線、張羅、分擔風險,這主意就隻是空想。”
秦晚芝語氣堅定。
“就這麼定了,你拿著,看著支配,記住,寧可少賺不可冒險。”
春曉握緊帶著體溫的布包。
“好,秦晚芝,我聽你的,咱們試試。”
......
夜幕低垂。
下人房點起了油燈。
用過晚飯後,房裏眾人當班的當班,洗漱的洗漱。
春曉揣著小布包出去了。
屋子裏剩秦晚芝一人。
她半靠在鋪位上,用炭條在撿來的粗糙紙片上憑記憶勾勒主院的大致布局。
她還打算這兩日找個由頭去浣衣房一趟,與秋雲詳談。
忽然,房門被輕輕扣響。
秦晚芝心頭一凜,迅速將紙片塞入身下墊褥的夾層,低聲問。
“誰?”
“是我,秋雲。”
秦晚芝微微蹙眉,但還是立刻起身,拉開房門。
門外,秋雲裹著一件舊鬥篷,兜帽遮住大半張臉,她閃身進來,反手迅速將門掩上。
秋雲扯下兜帽,臉色蒼白,她開門見山。
“秦晚芝,你已經知道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了,你不打算逃嗎?”
秦晚芝沒做聲,她不能憑秋雲一番話就完全交底。
秋雲焦急道。
“你知道林婉柔視你為眼中釘,可你還敢替我出頭,你是不是有什麼計劃?你是不是已經在計劃怎麼逃了?”
秦晚芝看著秋雲,低聲道。
“秋雲,現在你沒生命危險了,你不揭發我知道了一切,同樣,我也不會像任何人提起你告訴我協議的事,我們可以相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