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領證那天,未婚妻撒嬌要試試剛拿的駕照。
在躲避一個橫穿馬路的小孩時,出了車禍。
副駕的我傷到中樞神經,癱瘓在床。
她沒有退婚,頂著全家人的反對嫁給了我。
從此,曾經意氣風發的女孩,在照顧癱瘓病人的瑣碎中,日益憔悴。
她每天要給我擦身、按摩,換尿布。
還要風風火火去上班。
這種日子,她堅持了五年。
直到那天,她累的趴在我的床邊睡著了。
我仔細地看她幹燥起皮的唇,夢中緊鎖的眉頭。
手中還拿著沾著尿漬的抹布。
我心愛的女孩啊,她曾經是多麼的愛幹淨,喜歡笑。
我又向她提出了離婚。
她突然就把手中清洗糞便的水潑在了我臉上。
歇斯底裏的叫喊:“你究竟要我怎麼做你才滿意?我一天到晚圍著你轉,我求求你不要再作了!”
“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
我震驚到失聲:“我隻是不想再拖累你......”
“那你怎麼不去死?啊?你死了我就解脫了!”
她摔門而出。
我想。
死了也好。
死了大家都解脫。
......
屋裏很靜,隻有窗上換氣扇發出輕微的嗡鳴。
驅散著久病的濁氣。
為了省錢,晴晴租了一個蓋滿違章建築舊小區。
她橫七豎八的在頂樓扯了幾條繩子,晾滿了我尿濕的床單。
我抬起那隻尚能勉強活動的右手,胡亂扯過被單,擦去臉上的臟水。
父親因腦溢血偏癱,母親日夜照料,早已筋疲力盡。
當初晴晴頂著重重壓力嫁給我時,我沒有強烈反對——
其實是自私地默許了她的犧牲。
這幾年,母親每天中午都來送飯。
我看著她佝僂著背打掃房間,又匆匆離去——因為父親也離不了人。
她不願意看見晴晴,她無法原諒晴晴的過失。
我永遠記得醫生宣布我終生癱瘓時,媽媽那瘋狂的模樣。
她發瘋的廝打著晴晴,口中絕望地哭喊:
“趙晴晴,為什麼不是你!你毀了我的兒子!我要你償命!“
晴晴低頭跪著,任憑媽媽在她身上留下道道血痕,頭發被一縷縷扯下。
麻木的承受著。
一次又一次,我痛恨自己這具麻木無用的身體。
身為男人,上不能盡孝於父母,下不能養家護妻。
我的存在,對所有人而言,都是一種負擔。
死了,反而是種解脫。
我拚命的伸長右手,竭力夠向床頭櫃上的玻璃水杯。
碎片劃過左手腕,鮮血瞬間湧出。
一點都不疼。我輕輕籲了口氣。
也是,有多久沒有感受到疼痛,寒冷,或是溫暖了呢?
隻餘永恒的麻木......
我費力拉過被子,將自己蓋得嚴嚴實實。
晴晴暈血,我不能嚇到她。
我知道,她始終為那場車禍心懷愧疚。
為了照顧我,她辭去了待遇優渥的外企工作,轉而找了份小公司的文職。
我曾多次對她說:“晴晴,那隻是個意外,我沒怪你。”
“我不想拖累你,咱們離婚吧,我可以找個護工......”
她卻隻是默默抱著我流淚。
我們是青梅竹馬。
她家境優渥,嶽父母一直覺得我父母平庸,無法為我們這個小家庭提供助力——
更何況後來父親又偏癱了。
但晴晴執意要嫁給我。
那時我品學兼優,大學時被推薦碩博連讀,畢業後留校任教,是眾人眼中前途無量的青年教授。
嶽父母這才勉強點頭應允了我們的婚事。
如果不是那場車禍,我本該意氣風發的活著。
所以......真的不怪她嗎?
其實,心裏還是怪的吧?
不止一次,我死命捶打毫無知覺的肢體,咬得牙齦出血;
剛受傷那會兒,我曾聲嘶力竭地吼她滾,一眼都不想看見她。
可後來呢?
後來,我看見她紅腫著雙眼,卑微地忙前忙後,連看我一眼都不敢;
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姑娘,如今端屎接尿,無怨無悔;
我見她與父母激烈爭執,青筋暴起,涕淚橫流:“是我欠他的!我要嫁他!伺候他一輩子!”
再後來,我看著她日漸枯萎、蒼老——
明明才二十多歲,眼神裏卻已滿是暮氣......
罷了。
放過她,也放過自己吧。
她早已贖清了所謂的“罪”。
久病的世界如同黑洞,吞噬掉所有的精力與生氣。
眼皮越來越沉,困意如潮水般漫上來......
我沉沉的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