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雪斷斷續續下了好幾日,將路都給封住了,保華寺內到處可見穿著蓑衣掃雪的僧人。
王順福好不容易將早膳領了回來,熱了熱,一一擺好。
紀容墨看著桌上的膳食,眉心幾不可一動,沉默著開始用膳。
屋內一片寂靜,隻餘下輕微的咀嚼食物的聲音。
王順福正專心伺候帝王用膳,忽而聽見帝王道:“......那女奴今日可曾來過?”
王順福布膳的手一抖,膳食差點掉在桌上。
來?來哪裏?
王順福愣了愣,反應過來後,他小心翼翼覷著帝王的臉色道:“不曾。”
紀容墨眼神一暗,淡淡地嗯了一聲,再不言語。
可王順福卻反而更不安了。
若說昨日收回肚兜是怕玷汙佛祖,那今日帝王主動提及林月漓,即便是他再遲鈍也察覺出帝王的態度有些不對勁了。
皇上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真的是......?
想到帝王對宮裏的那些娘娘的態度,再想到林月漓對帝王做出這等事,帝王卻並未嚴懲對方,王順福心裏直打鼓。
忍了又忍,王順福實在是忍不住了,幹脆開口試探問道:“皇上問起那女奴,可是要見她?”
紀容墨好似沒聽到一般繼續用膳。
看似渾不在意,可夾菜時那絲細微的停滯卻還是被一直仔細觀察著的王順福給捕捉到了。
王順福恍然。
皇上果然在意那女奴。
就是不知這點在意是因什麼而起的,是因為沒有嚴懲對方後悔了,還是因為......那一夜?
王順福思忖再三,觀察著帝王的神色遲疑著開口道:“皇上若是想見她,那奴才這就去靜慈庵叫她過——”
話剛一出口,就接收到了來自帝王冰冷的凝視。
王順福心尖一顫,脖子一縮,立馬改了口風,
“若是皇上不想見她......”
“朕當然不想見她,朕見她做什麼?不過又是一個不擇手段,貪慕虛榮的女子罷了,嗤!”紀容墨冷笑。
王順福暗道皇上這是遷怒了。
畢竟太後在皇上心中就是這麼一個形象。
當初太後為了皇後之位,為了富貴權勢,生下皇上。
待登上後位,皇上被先皇帶在身邊,太後自覺跟皇上母子情分漸淺,就又懷孕生了成王殿下,親自帶著。
後來就一直偏心,甚至為了成王殿下,不惜殘害皇上,對皇上使出的那些狠辣手段任誰都會懷疑在太後心中,皇上從始至終就是她登上後位的工具罷了。
但凡太後顧及一絲母子之情,做事都不會那般不留餘地。
所以皇上對後宮眾人向來淡漠,因為在皇上心中,她們都跟數十年前的太後一樣。
如今......又加上了那個女奴。
涉及太後,王順福不敢再多言了,默默閉了嘴,小心翼翼侍膳。
可興許是飯菜不合胃口,抑或是心情不佳,紀容墨沒用兩口就放了筷子。
動作間相較於平常,隱約......帶著幾分煩躁?
......
靜慈庵。
外表看似尋常的房間,內裏卻別有洞天。
屋內的所有窗戶都用木板釘了起來,日光照不進來,唯有大門處能透出些許光亮。
林月漓被綁在架子上,雙手分開用麻繩捆住,嘴裏被塞了布條,動彈不得。
被這樣綁了一天一夜,滴水未進,她渾身酸痛,大腦都有些昏昏沉沉。
忽地,安靜無比的空氣中似乎摻雜進了別的聲音。
不稍片刻,大門被打開,一道白光射了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眼簾上,襯得她有些蒼白的臉愈發毫無血色。
林月漓感覺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抬頭看去,視線中,出現了一道身影。
庵主手持佛珠,臉上帶著笑緩緩走近。
這笑不同於以往的如假麵一般焊在臉上的和藹笑容,而是帶著幾分得意與興奮。
“我贏了,官兵沒有來。”她道。
她在林月漓跟前站定,垂眸看著林月漓那張即便是虛弱蒼白也難掩絕色的臉,意料之中的,並未在林月漓臉上看到失落。
她緩緩伸出手,撫上林月漓細嫩的臉頰,感歎道:“這張臉生得可真好啊,你的家族竟也舍得將你舍棄。”
如毒蛇一般黏膩的觸感順著眼角緩緩滑落至下顎,林月漓偏頭,躲開她的觸碰。
庵主也不惱,自顧自地說道:“其實,你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了吧,你能偽裝這麼多年,是個聰明人,不會猜不到。”
“我們都是被家族拋棄在這靜慈庵,任由其自生自滅的人,不會有人願意幫我們的,能幫我們的隻有我們自己。”
她挺直腰,在屋內踱步,一副大義凜然,為他人著想的姿態,幽幽道:“我知道,在你心裏,我不是個好人,但你在靜慈庵做了三年的女奴,你應當知道庵中生活的清貧,一百兩根本就不夠!”
“若非我為這些女子找到一條出路,她們連現在的生活都過不上!她們得上山砍柴,挑水,原本細膩的肌膚會變得粗糙,窈窕的身段會變得粗壯,她們幹不來的!”
“你再看看她們現在,生活雖然算不上富裕,但至少吃喝不愁。”
突然,她猛地湊近林月漓的臉,縹緲的聲音帶著蠱惑,“做了三年粗活,你也很不好受吧。”
“我們都已經被家族,被世人拋棄,還留著那些所謂的貞潔有什麼用?不如用這點貞節換些有用的東西,讓自己過得好些。”
“你與前院的那些女子都不一樣,你的這張臉,能讓你過得比她們都好,這不比做女奴強?”
“怎麼樣?你是個聰明人,可以好好考慮考慮,我給你時間,對於美人,我可是有很多耐心的。”
說到這,庵主身體後退一步,臉上掛著瑩瑩的笑。
那是一種上位者對下位者自覺一切都盡在掌握,可以隨意掌握他人命運甚至於生死的輕蔑笑容。
林月漓水潤漆黑的眸子看著她,突然揚了揚下巴,似是有什麼話要說。
庵主挑了挑眉,伸手緩緩拿下了她嘴裏塞著的布條。
原本紅潤的唇瓣有些幹裂泛白,林月漓嘴唇顫動,似是在說什麼。
聲音太小,有些聽不清。
庵主不禁湊近了一些。
下一瞬,林月漓眼眸一厲,頭狠狠向庵主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