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推門進來,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的擔憂和歉意。
可那擔憂已經分了叉,一半給我,一半給他的妻子和兒子。
“工作上有點急事,”他眼神下意識避開我,“我得先回去一趟。”
我靜靜看著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去吧。”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
他更加愧疚,“我......我處理完就回來陪你。”
說完,他轉身,快步離開。
過了一會兒,護士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
“剛剛那位是你男朋友吧?真體貼,守了你大半夜,眼睛都熬紅了。”
她拿出幾張報告單,“剛才你昏迷時做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恭喜呀,你懷孕了,大概六周左右。”
我愣住了,手指緊緊捏著那張薄薄的紙。
耳邊響起很久以前的聲音。
從前一起讀書的時候,我們曾租了個四處漏風的小公寓。
樓下孩童嬉鬧的時候,他從背後環著我,下巴抵在我發頂。
“以後我們也要生兩個,一個像你,聰明;一個像我,帥。”
“到時候咱們爸媽肯定樂得合不攏嘴,你就有家了,熱熱鬧鬧的家。”
那時夕陽透過窗子,把整個房間都染成暖金色。
現在,隻有病房慘白的燈光。
報告單在手裏微微發顫。
不該要的。我知道。
可指尖卻不由自主地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
那裏空空如也,卻又仿佛沉甸甸地壓著什麼。
我沒有家了。
父母早逝,程彬舟......也已經成了別人的家。
這個孩子,會是世界上唯一和我血脈相連的人。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合影。
林妍懷裏抱著嬰兒,對著鏡頭溫婉地笑。
程母站在她身邊,滿臉慈愛。
程彬舟的手臂,鬆鬆攬著林妍的肩。
照片背景,正是他們的家裏。
林妍的手腕上,戴著一隻翠綠的鐲子。
我下意識抬手摸自己的手腕。
空的。
昏迷時被取走了。
什麼時候?
我自嘲一笑。
大概是他握著我的手,紅著眼眶說我“傻不傻”的時候嗎?
短信下麵跟著長長一段文字:
“鐲子很襯我,對吧?寶寶也很乖,彬舟說眼睛像我。”
“哦,忘了自我介紹,我是林妍。”
“其實我和彬舟才不是什麼相親認識的,我們早在你忙著準備直博答辯的時候就認識了。”
“準確說,是在他對你說‘等你一輩子’的第二天。”
“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呢。連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
“橫幅是我特意訂的,驚喜嗎?”
每個字都紮進我的眼睛裏,紮進心裏最後一點尚存溫度的角落。
原來他那些隔著視頻為我讀文獻的深夜,和另一個女人孕育新生命的時刻,重疊在了一起。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最後一絲猶豫,被這惡意的炫耀和真相徹底碾碎。
我點開醫院APP,預約了明天下午的流產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