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場瞬間安靜。
我死死盯著我媽,不肯屈服。
台下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
穿著豔俗旗袍的媒婆扭著腰湊過來:
“哎喲小墨害羞啦!蘇總這樣的人物能看上你是福氣。”
“福氣?”我打斷她。
“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媒婆鐵青著臉,沒出聲。
妹妹突然衝過來奪話筒。
“哥!”
她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從牙縫裏擠出來。
“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丟人現眼。
原來在至親眼裏,我的清醒是丟人,我的質問是現眼。
我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可笑。
我轉向賓客,決絕怒吼:
“我不同意,死也不同意!”
人群炸開。
二舅媽尖利的聲音刺破空氣:
“你都快癱了還挑三揀四!蘇總能要你就不錯了!”
三姑父搖著頭:
“就是,往後誰伺候你?蘇家肯出錢請護工你還挑?”
我看向我媽。
她避開了我視線。
我明白了。
她不止賣了我,還到處宣揚我得了漸凍症。
妹妹的臉漲成豬肝色,她湊近我:
“哥別鬧了!周強家要五十萬陪嫁!蘇總這五十萬正好救急!”
“所以,賣了我,”我的聲音在發抖,“隻為換你的陪嫁?”
下一秒,我媽突然衝過來。
“啪!”
一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
耳朵嗡嗡作響,隻聽見她尖厲的罵聲:
“就會為難你妹!你有火衝我來!”
“你妹為你犧牲多少?!周強家要八十萬陪嫁,聽說你病了主動降到五十萬!你還想怎樣?!”
為我犧牲?
我看著被她護在身後那個細皮嫩肉的妹妹。
她犧牲了什麼?
是犧牲了談戀愛的時間,還是犧牲了心安理得吸血的快樂?
我媽的手死死掐著我的胳膊,指甲陷進肉裏。
“是我聯係的蘇總!養你這麼大,家裏有難處你都不能幫一把?!”
台下,大伯站起來,痛心疾首:
“小墨!怎麼能讓你媽這麼難堪!老沈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堂兄捂著嘴笑:
“是啊哥,能少奮鬥二十年,我想入贅還沒這門路呢。”
妹妹坐在主桌,摟著慢條斯理喝茶的男友周強安撫。
我媽喘著粗氣抓過話筒,擠出笑容:
“對不住各位......每桌加一道帝王蟹,我請!”
她轉身摟住妹妹,聲音立刻軟了下來:
“閨女別氣,媽給你訂了馬爾代夫蜜月,頭等艙的。”
又從包裏掏出一個紅絲絨盒子,打開,金項鏈在燈光下晃眼:
“周強,這是媽補給你的,實心的。”
然後她看向我,滿眼失望。
“小墨,媽生你養你一場,總不能讓你白吃白喝這些年吧?”
風從門縫裏鑽進來,吹的我渾身發冷,牙齒打顫:
“所以......你就急著賣掉我?”
“你妹結婚是頭等大事!”她瞬間拔高音量。
“你就不能為這個家做點貢獻?!”
好一個貢獻。
我笑了。
笑出了眼淚。
“媽,我十八歲端盤子,每月八百,給你七百。”
“二十歲擺夜市,手上全是凍瘡,每月三千,給你兩千五。”
“你手術那二十萬,是我打三份工借網貸湊的......現在還欠八萬。”
我轉向妹妹:
“你畢業三年,工作我找的,債我還的。男朋友要表,八千塊,是我刷的信用卡。”
妹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起來:
“陳芝麻爛穀子翻什麼翻!那都是你自願的!”
自願?
對,我自願。
自願把血肉剮下來,喂給這個永遠填不飽的家。
我媽一把推開我,擋在妹妹身前:
“夠了!你要是我兒子,就乖乖入贅!不然就滾!現在就滾!”
我早該滾了。
在他們讓我放棄治療那天,我就該頭也不回地滾了。
我轉身就走,沒再看任何人。
走到門口時,我媽突然衝上來,死死抓住我大衣。
“這衣服是我買的!”她的聲音尖厲。
“你跟這個家斷了,就什麼也別想拿走!”
大衣瞬間被扯掉。
心裏有什麼東西也跟著掉了。
“好,都留給你們。”
走出酒店,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身上。
我孤零零地看著酒店裏的燈火輝煌。
那熱鬧與我無關,從來都與我無關。
我以為到此結束,晚上卻收到了一條短信:
“沈墨先生,您已被起訴支付贍養費,請於七個工作日內前往法院領取傳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