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
孫子急壞了,趕緊將我拉回沙發前坐下。
“哭什麼,苦日子都過去了!”
他強忍眼淚,給我端來熱水泡腳。
隨後嘮叨“明兒就是除夕,您看想吃些什麼,我讓管家和廚師備著?”
“咱家郵輪您也不愛去,說嫌暈船。”
“去國外更不肯,嫌棄人家味大。”
“難不成就縮在這小房子裏?”
“要我說呀......”
孫子絮絮叨叨,將我送回房間睡下。
夢裏,我回到了六十五年前。
和沈學青一路坐過搖晃顛簸的火車,踏過炎熱的戈壁灘,來到南疆某兵團那年。
原本沈學青不用來的。
可他說,是我父母收養,才讓他讀上書。
況且我和他青梅竹馬,說什麼也要跟著我援疆。
落地那天,沈學青就怕石子割到我腳,硬是背著我走了一路。
當時條件差,沒個住的地方。
我和他縮著睡在挖好的土洞裏。
怕我挨凍,他脫了外衣將我死死裹著。
自己卻打了一晚上的噴嚏。
後來條件好些,他用蘆葦杆搭了個棚子,用厚厚的蘆絮給我縫床墊,縫被子。
雖然比不上棉絮,可夜裏再沒挨過凍。
隊裏的人都罵他是個娘娘腔。
沈學青隻是撓頭傻笑。
“隻要秀英睡得舒服,我當娘娘腔也值了!”
後來,隊裏每周會發一個白麵饅頭。
他每次都把自己那份留給我,自己卻瘦得幹癟。
隊裏許多女同事都是精瘦的,隻有我,被他養了一身的肉。
工資從三塊每月漲到三十一塊那年。
他就拉著我,每周去街邊最熱鬧的那家電影院看電影。
看完,他便背著我,踩著月色回家。
年年,月月,日日如此。
我以為我會和沈學青幸福一輩子!
直到生下振華那年......
忽而夢到振華死前的慘狀,我猛地打了個寒顫。
從夢中哭醒過來。
才發現,自個兒已經高燒快四十度了。
“奶奶,您別嚇我!”
孫子嚇壞了,送我去醫院的一路上不停罵。
“都怪那個老不死的,非要摻和去什麼戰友聚會,他配去嗎?!”
“要是奶奶您有什麼,我一個人怎麼辦啊......”
“小王,讓他們開好綠色通道!”
忙活一夜,我這條老命,算是從死門關搶了回來。
隻是我待不住,隔天就鬧著要回家。
孫子不肯,我便打算偷偷出院。
才走兩步,就聽見不遠處蛐蛐。
“好歹也是公司前老總,連個陪著看病的人都沒有。”
“這算什麼,沒聽說他繼子都把他趕去養老院了,你看誰管?”
循著聲音,我看到一條瘦小的身影緩緩走來。
幾天不見,他一身的名牌早已不見,穿著單薄的外套,無比慘淡。
看他眼睛一亮,我毫不猶豫轉身。
他急忙追上來。
“秀英,別走太快。”
他語氣裏帶著熟悉的擔憂。
“小心你的腿......”
我回頭,眯起眼睛瞅他。
“我的腿?”
我提起這隻半殘的左腿,笑笑。
“要不是你把我的藥給了劉春桃,我會這樣?”
劉春桃男人當逃兵的事情,在當年傳遍了整個戈壁灘。
為此,她和兩歲的兒子劉超傑就成了被霸淩的對象。
隊裏克扣他們母子口糧,故意委派劉春桃做苦差事。
甚至還拆了他們睡覺的蘆葦棚。
我才生下振華一年,見不得小孩受苦。
就主動把劉春桃母子接到了家裏的小柴房住。
那晚,外頭起了沙塵暴,我睡醒沒看見沈學青。
早晨起來,發現他睡在小柴房外頭守了一夜。
那時盯著沈學青滿頭滿身的沙,我半天說不出話。
劉春桃卻感動壞了,哭得稀裏嘩啦,使勁攥著他的手。
“沈大哥,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沈學青隻是不好意思地撓頭看我。
我的丈夫,是個頂好的人。
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