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曦微露,京城的霧氣卻比往日重了幾分。
那不是濕潤的水汽,而是一種帶著土腥味兒的陰霾,沉甸甸地壓在琉璃瓦上。
護龍山莊——如今的幽冥司,大門緊閉。
門外那條憑空出現的黃泉路,在晨光下顯得愈發詭異森然。
彼岸花如血般妖豔,花瓣上掛著的露珠,竟是殷紅色的。
路盡頭,一百名麵色慘白的鬼卒靜靜佇立,手中的繡春刀早已歸鞘,但刀鞘上凝固的暗紅血痂,卻在無聲訴說著昨夜的殺戮。
大殿之內。
贏無妄並沒有休息。
到了他這個境界,睡眠已是多餘,吞吐天地間的陰煞之氣便是最好的補給。
他翻開手中的生死簿,指尖在一行行名字上劃過。
那是京城百官的名單。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標注著鮮紅的罪孽值和剩餘壽元。
“海棠。”
贏無妄頭也不抬,淡淡喚了一聲。
“屬下在。”
一道白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大殿中央。
上官海棠一身白衣勝雪,隻是那衣服的材質似乎變了,不再是凡間的絲綢,而是一種流淌著微光的雲霧。
她腰間懸著“巡陽令”,雙眸之中金芒隱現,原本屬於凡人的情感波動,已被一種神性的冷漠所取代。
“地府初立,規矩未成。”
贏無妄合上生死簿,目光透過大殿的穹頂,望向繁華喧囂的京師。
“朱厚照既然還沒想好怎麼死,那朕就幫他清一清這朝堂上的垃圾。”
“你去一趟京城。”
“把這個人的魂,給朕勾回來。”
一本薄薄的冊子從贏無妄手中飛出,懸浮在海棠麵前。
上麵隻有一個名字,卻足以讓整個京城震動。
海棠伸手接住冊子,看了一眼那個名字,眼中金芒微微一跳,隨即恢複平靜。
若是以前,她或許會猶豫,會權衡利弊。
但現在,她是日遊神。
在陰律麵前,眾生平等。
“屬下,領旨。”
海棠躬身一拜,身形漸漸淡化,最後化作一道流光,衝出了幽冥司。
......
京城,正陽門大街。
此時正是早市最熱鬧的時候,車水馬龍,叫賣聲此起彼伏。
然而,今日的氣氛卻有些古怪。
百姓們交頭接耳,神色慌張,話題都離不開昨晚護龍山莊那衝天的鬼氣和慘叫聲。
“聽說了嗎?神侯爺......好像沒了。”
“噓!不想活了?錦衣衛到處在抓亂嚼舌根的人!”
“可是我二舅姥爺在打更,親眼看見黑白無常......”
就在眾人竊竊私語之際。
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突然降臨長街。
原本喧鬧的街道瞬間安靜下來。
拉車的馬匹不安地嘶鳴,瑟瑟發抖地跪伏在地。
街邊的狗夾著尾巴,嗚咽著鑽進角落。
“那是......什麼?”
有人驚恐地指著街道盡頭。
隻見一名白衣女子,手持折扇,緩步走來。
她腳不沾地,懸浮在離地三寸之處。
每一步邁出,周圍的空氣便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她的眼睛沒有瞳孔,隻有一片璀璨卻冰冷的金色。
“是......是海棠莊主?”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這張臉。
畢竟作為“天下第一莊”的莊主,上官海棠在京城的名氣極大,也是無數人心中的夢中情人。
但此刻的海棠,卻讓人不敢直視,更不敢生出一絲褻瀆之心。
那是神與人的距離。
海棠無視了周圍驚恐的目光,徑直走向長街最繁華的一處府邸。
那府邸朱門高聳,門口蹲著兩尊威武的石獅子,牌匾上書三個大字——【兵部尚書府】。
兵部尚書,楊宇軒。
表麵清廉,實則暗中勾結東廠,倒賣軍械,致使邊關將士死傷無數。
這是生死簿上的記載。
“站住!什麼人!”
尚書府門口的八名帶刀護衛見狀,立刻拔刀出鞘,厲聲喝止。
海棠停下腳步,微微抬頭,看向那塊金絲楠木的牌匾。
“幽冥司日遊神,奉陰天子詔令,前來勾魂。”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甚至穿透了厚重的院牆,在大廳內回蕩。
“裝神弄鬼!”
護衛統領是個暴脾氣,見對方是個女子,又這般目中無人,當即怒吼一聲,揮刀便砍。
“拿下她!送去東廠領賞!”
長刀破風,寒光凜凜。
這一刀勢大力沉,顯然是練家子。
周圍的百姓嚇得驚呼出聲,不忍看這美人血濺當場。
然而。
海棠連折扇都未打開。
她隻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名統領。
眼中金芒一閃。
“凡人,安敢對神揮刀?”
“跪下。”
兩個字,如同萬鈞重錘砸下。
“哢嚓!”
那名統領保持著揮刀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拍在了地上。
全身骨骼盡碎。
鮮血從七竅中噴湧而出,染紅了石階。
“啊——!”
其餘七名護衛嚇得肝膽俱裂,手中的刀哐當落地,雙腿發軟,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這不是武功。
這是言出法隨!
海棠踏著那一地的鮮血,一步步走上台階。
厚重的朱漆大門在她麵前自動轟然洞開。
府內,兵部尚書楊宇軒正與幾名東廠番子在密室商議要事,聽到外麵的動靜,剛衝出大廳,便看到了這令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上官海棠?你要造反嗎?”
楊宇軒色厲內荏地大吼,“本官乃朝廷一品大員!你敢動我?”
他身邊的幾名東廠高手也紛紛亮出兵器,將楊宇軒護在身後。
海棠停在大廳中央,目光鎖定了楊宇軒。
她緩緩展開手中的冊子,聲音空靈而威嚴。
“楊宇軒,弘治十八年,貪墨軍餉三十萬兩。”
“正德元年,勾結瓦剌,致使大同失守,死傷軍民三千餘人。”
“正德二年,為掩蓋罪行,毒殺知情副將一家十三口。”
每念一句,楊宇軒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直到最後,他已是渾身顫抖,冷汗浸透了官服。
這些事......做得極其隱秘,連東廠都不完全知情,她是怎麼知道的?
!
“你......你胡說!這是汙蔑!我要見皇上!我要見曹公公!”
楊宇軒歇斯底裏地咆哮,試圖掩蓋內心的恐懼。
“罪孽滔天,死有餘辜。”
海棠合上冊子,判詞已下。
“陰天子有令:楊宇軒,壽元已盡,即刻勾魂,打入拔舌地獄!”
“殺!給我殺了她!”楊宇軒瘋狂地推搡著身邊的東廠高手。
幾名番子對視一眼,咬牙衝了上去。
他們都是一流高手,不信這世上真有什麼鬼神。
海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抬起右手,掌心之中,那枚“巡陽令”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陽火,焚罪。”
轟!
一道金色的火焰,憑空在幾名番子身上燃起。
沒有溫度,不燒衣物。
但這幾名高手卻發出了比殺豬還要淒慘百倍的嚎叫。
那是靈魂在燃燒的痛苦。
僅僅三個呼吸。
幾名一流高手便倒在地上,身體完好無損,但眼中已無半點生機,成了幾具空殼。
“不......不要......”
楊宇軒看著一步步逼近的海棠,終於崩潰了。
他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瘋狂磕頭。
“海棠莊主!饒命啊!我有錢!我有幾百萬兩銀子!都在地窖裏!我都給你!”
“我還可以指證曹正淳!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
海棠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醜陋的靈魂。
“你的錢,留著買紙錢吧。”
“至於曹正淳......”
海棠手中折扇輕輕一點楊宇軒的眉心。
“他很快就會下去陪你。”
噗。
一聲輕響。
楊宇軒的身體僵住了。
一道灰蒙蒙的影子,被海棠硬生生從他體內勾了出來。
那影子還在拚命掙紮,但在日遊神的神威壓製下,隻能發出一陣陣無聲的哀嚎,最後被吸入了海棠腰間的鎖魂囊中。
兵部尚書,卒。
死因:心疾突發,暴斃而亡。
海棠轉身,看了一眼滿院瑟瑟發抖的家丁奴仆。
“告訴朱厚照。”
“這,隻是第一個。”
說完,她身形一閃,化作白光消失在天際。
隻留下滿院的死寂,和那一具漸漸冰冷的屍體。
這一日。
京城震動。
關於“陰曹地府”的傳說,不再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而是懸在每一個貪官汙吏頭頂的利劍。
幽冥司的大名,踩著兵部尚書的屍體,第一次響徹了大明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