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緩緩流逝,透過雕花窗欞的日光,在地磚上悄然緩慢地移動著。
喬兮瑤斜靠在窗沿,看似沉靜,指尖卻在袖中反複揉搓著袖口。
她雖然在信裏將事情寫得很清楚,而且這件事不論是對於醉仙樓,還是對於徐州陳氏,都絕對是利大於弊,但他也不能保證陳瑜對這件事真的會提起興趣。
春桃出去沒多久,就又小跑著回來,“小姐,三娘接了信,沒多說旁的,隻讓我轉告讓小姐放心,便親自出門去了。”
“嗯。”
喬兮瑤輕輕呼出一口氣,微蹙的眉尖略略舒展,點了點頭。
春桃為她換了杯新茶,在旁邊站了會兒,忍不住小聲問道:“小姐,您就那麼確信,這位陳公子一定會幫忙?他可是連麵都沒跟您見過呢。”
喬兮瑤端起溫熱的茶杯,氤氳熱氣拂在她的麵上,“徐州陳氏雖還有族人在朝為官,但近些年,整個家族的重心已明顯轉向商道,對朝堂上的鬥爭,多是敬而遠之。而陳瑜這一支,更是幾乎一門心思撲在了經商上。”
她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世人都說商人狡猾,重利輕義,可這位陳瑜公子卻是個有趣的人。”
前世,喬兮瑤雖身處深宅,與京中權貴並無太多交集,更別說與陳瑜見過麵,但也總能在顧明堂和沈知意的交談,或者府裏下人的閑話裏略知一二。
陳瑜是徐州陳氏這一輩裏最受矚目的經商奇才,少年時便顯露出驚人的天賦,成年後其父便放心地將家族核心產業逐步交到他手中。
而他也不負期望,接手後非但未守成,反而大刀闊斧,開辟新商路,整合南北貨殖,短短數年,便將他陳府的財富推上了一個新的高峰。
他賺錢時眼光毒辣,手段果決,從無半分儒商的迂腐之氣,該爭的利,分毫不讓。
但他花起錢來,卻也別具一格,豪爽至極。
京城裏流傳著幾樁關於他的趣事,他曾包下整座畫舫,邀請素不相識的落魄書生、街頭藝人遊湖宴飲,隻為聽些新鮮故事,交幾個有意思的朋友。
也曾一擲千金,資助一些冷門,無利可圖的古籍修複或雜學鑽研,純粹因為瞧著有趣。
此人行事,似乎總在精明算計,與率性而為之間跳躍,讓人摸不清路數。
但有一點,喬兮瑤頗為肯定,陳瑜此人,骨子裏有商人的敏銳,卻未必有朝堂政客那般森嚴的門第偏見和盤根錯節的立場束縛。
對他來說,評估一件事值不值得做,利益固然重要,但是否有趣、是否有新意,也占了不小的分量。
“他未必會拒絕。”喬兮瑤輕聲說道。
春桃對商場朝堂之事懂得不多,但見小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便也安下心來,乖巧地“哦”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退了出去。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樓梯處終於再次傳來了腳步聲。
春桃走進閣樓,眼睛亮晶晶的,“小姐,三娘回來了,後麵還跟著一位公子!”
門被推開,三娘先一步進來,然後側身讓開,朝門外微微頷首。
一位年輕男子隨之步入閣樓。
他一身青色暗雲紋錦袍,腰間束著同色絲絛,綴著一枚水頭極好的羊脂白玉環。
麵容俊朗,眉眼開闊,嘴角帶著三分笑意,不顯輕浮,看著頗為隨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明亮有神,目光掃過時,帶著商人特有的敏銳,卻又不會讓人感到冒犯。
這便是醉仙樓背後真正的東家,徐州陳氏這一代的翹楚,陳瑜。
三娘笑著開口,聲音裏多了幾分鄭重:“顧夫人,這位便是我們醉仙樓的東家,陳瑜陳公子,您二位慢談,有事隨時喚我。”
說完,她朝陳瑜微微福身,便悄然退了出去。
陳瑜的目光落在喬兮瑤身上,那雙帶笑的眼睛裏滿是好奇與欣賞。
“昨日便聽說了顧夫人在我醉仙樓與那沈家二小姐鬥的是你來我往,可惜沒能在現場一睹顧夫人風采,實在是可惜”
他邊說邊搖頭,神情惋惜得情真意切。
話一出口,他似乎才意識到這番說辭太過直白隨意,趕忙收了表情,正了正神色,雙手抱拳,“是在下唐突了,失禮失禮,在下徐州陳氏,陳瑜,見過顧夫人。”
喬兮瑤也不扭捏作態,同樣抱拳還了一禮,“河廊喬氏,喬兮瑤,見過陳公子。”
陳瑜笑容更真誠了幾分,“家父早年行商時,曾有幸與鎮北侯喬老將軍有過幾麵之緣,每每提及,總讚老將軍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昨日聽說了這裏發生的事,家父盛讚虎父無犬女,還囑咐我,待顧將軍凱旋,定要尋個機會,請你們夫婦二人到府上一敘。”
喬兮瑤微微頷首:“過譽了,咱們來日方長,待此間事了,有的是時間。”
陳瑜在喬兮瑤對麵的椅子坐下,姿態放鬆,開門見山道:“顧夫人的來信,我已仔細看過了,信中所言之事於在下而言,並非難事,隻是......”
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讓在下比較好奇的是,顧夫人如此大動幹戈,所圖究竟為何?”
喬兮瑤心中微微一動。
這兩天,從她決定包下醉仙樓開始,大多數人要麼急著來分一杯熱鬧的羹,與她一起慶賀顧家將士凱旋,要麼忙著算計其中的利弊,以及對自己的影響。
鮮少有人在意她是不是別有目的。
心思果然敏銳。
喬兮瑤麵色未改,嘴角盈盈一笑道:“陳公子不是已經知道了麼?為夫君得勝而慶,為將士忠勇而賀,祈願大周國運昌盛。”
陳瑜聽罷,並沒有露出被敷衍的不悅,反而輕鬆地靠向椅背,輕笑出聲:“哈哈哈,夫人不願明說,倒也無妨,在下隻等著看熱鬧就是了。”
喬兮瑤心中一定,並未接話,“陳公子這是應允了?”
“為什麼不呢?”
陳瑜攤開手,笑容燦爛,“在下是生意人,有時候需要講究些福祉福報,追念將士,激揚鬥誌,此乃大義之舉,在下隻不過是順水推舟,成人之美,何樂而不為?”
喬兮瑤起身,鄭重地斂衽一禮:“那便多謝陳公子成全了。”
陳瑜也站起身,回了一禮,“顧夫人客氣,我已著人去安排,保證明日正午,朱雀大街醉仙樓前,必是夫人想要看到的光景。”
“靜候佳音。”喬兮瑤微笑道。
陳瑜也沒再多留,告辭離去。
春桃看著陳瑜離去的背影,小聲嘀咕:“這位陳公子,說話做事,真是跟尋常人家的公子不一樣。”
喬兮瑤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確實不一樣。”
“走吧,回去好好休息,養精蓄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