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醒來,已是兩日後。
見我睜眼,謝無妄將藥碗遞過來:“你受了風寒,先把藥喝了。”
我沒有接,隻是看著他:“雲緲姑娘,可安好了?”
他似乎沒料到我醒來第一句問的是這個,頓了一下才道:
“她心魔纏身,那夜夢魘驚懼過度,損了心神,我已為她念誦了一夜的心經,,現在隻需靜養便可。”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過刺人,他忽的意識了過來,口氣竟緩和了下來。
“那晚,是我疏忽,可此番,實是事出緊急。”
好一個事出緊急!
緊急到可以拋下飲了催情酒,神誌不清的發妻。
我忽然連冷笑的力氣都沒有了,別開臉不在看他。
我的反應似乎讓他有些意外。
他以為我會爭辯,會哭訴,可我沒有。
那之後,我的病漸漸好了起來,能下床走動了。
隻是人清減了一大圈,手腳也總是冰涼。
病好後,謝無妄提出要與我一同前往護國寺祈福,為我驅驅病氣。
我應下了。
並非還存著什麼期待,隻是覺得總該有個了斷。
當年隨父親初來護國寺,我在熙攘人潮中望見謝無妄在菩提樹下講經。
一身素袍,眉目清朗,聲音溫和卻有力。
那時我便知道他是與我有婚約的謝家公子。
我跪在蒲團上,閉目合十,心裏藏著一個少女最虔誠的願:
“信女沈清辭,願嫁謝無妄為妻,一生相伴,永不相負。”
佛或許聽見了,卻未全允。
如今想來,那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強求。
既然錯了,就該回許願的地方,將它親手了結。
去護國寺那日,天色陰沉。
行至半山腰,大雨傾盆而下。
車夫勒住馬,說前路泥濘,需小心慢行。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後方疾馳而來。
馬上之人渾身濕透,是謝無妄派去護著雲緲的侍衛。
“爺!雲緲姑娘聽說您陪夫人來祈福,也想來為您添些香火。”
“誰知半路上馬驚了,摔斷了腿,如今被困在破廟裏,嚇得不輕!”
謝無妄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掀開車簾,對我道:“清辭,你讓轎夫送你先入寺中安頓,我去接她!”
他毫不猶豫地翻身上了侍衛的馬,冒著瓢潑大雨,向來路疾馳而去。
我繼續上山,山路因暴雨變得濕滑難行。
在一個拐彎處,轎夫腳下一滑,整個轎子猛地朝懸崖外側傾去!
轎夫的驚呼,木頭斷裂聲,我身體失重下墜的恐懼,一瞬間將我淹沒。
我死死抓住轎內的扶手,半個身子已經懸在崖外,下麵是萬丈深淵。
就在這生死一刻,我看見謝無妄的馬從前方奔來。
他回來了,馬上還載著瑟瑟發抖的雲緲,他用自己的披風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他看到了我這邊的險境!
“謝無妄,救我!!”我奮力呼喊。
可他的目光在我懸空的轎子和懷中受驚的雲緲之間,隻停頓了一息。
“護住夫人!”
他朝自己的侍衛厲喝一聲,護著雲緲從我旁邊的小路疾馳而過,一刻也未停留。
侍衛們手忙腳亂地將我從崖邊拉了回來。
許久,我才被下人攙扶著,一瘸一拐地進了護國寺。
一個迎客的小沙彌見我狼狽,連忙上前行禮:
“夫人受驚了,謝施主在後山的精舍為雲姑娘誦經安神。”
“他特意囑咐小僧,若見到夫人,請您先去禪房歇息。”
誦經安神。
我站在禪房窗邊,看著殿外滂沱的雨幕。
門外忽有刻意壓低的人聲,伴著雨聲,斷斷續續飄進窗縫。
“瞧見沒,爺抱著雲姑娘下馬時,那神色,緊張得跟什麼似的,自己的披風全裹在她身上,寧願自己淋著。”
“方才我從那邊過,還聽見爺低聲細語地在哄呢,那模樣,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
“唉,咱們這位正頭夫人......郎君幾時為夫人急紅過眼,失了方寸?”
聲音漸遠,混入雨聲,再也聽不真切。
我立在窗前,一動不動。
方才墜崖的恐懼,劫後餘生的後怕,和此刻徹骨的寒意交織在一起,讓我渾身都控製不住地顫抖。
我終於清楚地認知到,在雲緲麵前,我的生死安危,根本不值一提。
不知過了多久,謝無妄推門而入。
他走到我麵前,聲音放緩:“清辭,雲緲她腿傷甚重,又受寒發熱,我需得先安置她。”
我抬眼看他,很輕地問:“若今日墜崖的是我呢?”
謝無妄頓住,眉頭蹙了起來:“沒有如果,侍衛救下了你,你也安然在此。”
“雲緲當時情況危重,我豈能置之不理?你既已脫險,又何必以此假設自苦?”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冰涼的手指:“知道了,夫君走吧,我乏了。”
謝無妄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天未亮時,雨停了,我獨自一人去了大殿。
走到蒲團前,我緩緩跪下,俯身深深叩拜。
額頭觸及冰冷地麵時,眼眶幹澀,竟無淚可流。
“信女沈清辭,昔年無知,願佛祖,收回信女當年所許之願。”
“自此以後,信女與他,塵歸塵,路歸路,各不相幹,所有罪業,信女一人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