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判大驚失色,幾乎拿不穩手中的生死簿,滿臉驚疑地看著我。
“娘娘!您問這個幹什麼?”
他聲音發顫:“上至碧落下至黃泉,斬斷因果便是永訣,再難相見啊!”
在我沉默而堅持的目光下,他終是顫巍巍地捧出了一卷玄黑色的古老卷宗。
卷宗上寫著,斬緣。
一是需雙方知曉,和平解契,可能會有再世情緣。
或由一方付出極大代價,以滔天功德或剜骨之痛,強行剝離與對方的因果。
喝下孟婆湯,一切塵俗盡忘。
一旁的司命仿佛沒有覺察到我的的臉色,猶自撚須感歎:
“世人多嗔多念,若是人人都像閻王和娘娘這般恩愛,我這因果司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緊攥著卷宗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
恩愛?
這曾被三界傳頌的佳話,於我而言,情早已碎成齏粉,愛也早熄於寒風。
我默默閉上眼,將卷宗輕輕推回。
“有勞。”
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陌生。
失魂落魄的回到殿內,我開始收拾東西。
那些他曾送來的字畫,他用過的筆墨,凡是沾染過他氣息的物件,都被我一一封存。
這殿內,從此再無半點屬於喬瑾年的痕跡。
殿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喬瑾年帶著一束開得正烈的不落花進來,滿臉藏不住的笑意。
似乎並未察覺殿內的空蕩,徑直走到我麵前,笑著抱住我的腰。
“明煙,這幾日怎麼不見你來尋我?是在生氣前幾日的事情嗎?”
我平靜的看向了他。
他歎了口氣,戳了戳我的臉:
“血池那日,事出緊急,薇薇她魂魄驟痛,幾近潰散,那我實在脫不開身。”
“而我用九龍幽冥輦也是為了能省些時間處理公務,沒有別的意思。”
說著他舉起手中的花。
“這是我為了你特意從天界求來的不落花。”
“我告訴王母,你和我滯氣,她便賞給我不落花隻為博你一笑。”
“行了別氣了!”
我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冷冷的打斷他。
“喬瑾年,閻羅律法首條,地府安危重於一切,凡擅離職守,致使險情擴大者,當如何處置?”
他眉頭微蹙,沉默。
不等他回答我替他說了下去。
“當褫奪神職,打入輪回道,曆百世劫難。”
我直視他驟然縮緊的瞳孔:“你那日,是脫不開身,還是不願脫身?你的鐵律規矩,從何時起,竟也因人而異了?”
他臉上的笑意僵了幾分,眼中浮現一絲被冒犯的不耐與寒意。
“明煙!”他聲音沉了下去。
“薇薇於我有救命大恩,情況特殊,豈能與尋常公務混為一談?”
他眼底掠過一絲失望:
“我知你心中不快,但身為閻後,當識大體,為這點事斤斤計較,失了你的氣度。”
“氣度?”我幾乎要笑出聲來,心口的舊傷隱隱抽痛。
我的本命法寶碎了,神魂受創,我拚死守住的地府安危,在他口中,反而是我斤斤計較。
我的安危在他心裏隻是小事?
他似乎也覺得自己話說重了,取出一個通體瑩白的玉瓶,遞到我麵前,語氣靜了幾分:
“這是九轉凝魂丹,於你養傷有效,你別生氣,等晚上你再好好罰我!”
他遞過藥瓶的那一刹那,一陣極淡的幽香鑽入我的鼻尖。
是宋薇身上那獨特的冷魂香。
這香氣死死沾染在他寬大的袖袍上,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他們不久前的親密。
一陣生理性的惡心猛地湧上喉頭,我控製不住地後退一步。
用手帕掩住了口唇,強壓下那股翻江倒海的欲望。
喬瑾年臉色徹底沉了下去,收回了手。
重重將藥瓶放在桌上,語氣冰冷如鐵。
“沈明煙你當真就這麼厭惡我?好!那你就好好冷靜一下。”
說罷,他拂袖而去,帶起的陰風卷過殿內,吹得我心口一片冰涼。
幾日後,他大概是覺得自己那天話說得太絕,竟主動來了我的閻婆殿。
桌上擺著我過去最愛的點心。
“快嘗嘗!明煙,還熱乎呢,我一天一夜沒睡特意從陽間給你帶回來的!”
沉默蔓延,氣氛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緩和。
看著他笑眯眯的眼睛,我拈起一塊糕點,正要入口。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宋薇的貼身侍女跌跌撞撞的衝進來,哭得梨花帶雨。
“閻王大人,不好了!宋姑娘在藏書閣查閱古籍,說想為您分憂,卻不慎引動了閣樓深處的古怨殘魂,現在被困在裏麵出不來了!”
喬瑾年瞬間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手邊的糕點。
就連我手上的糕餅也被驚落在地,滾得遠遠的。
他沒看我一眼,徑直向外疾走,直至門口才恍然記起殿內還有人。
他回頭,眉頭緊鎖著看著我,語氣有幾分僵硬:
“明煙,你精通淨化之術,隨我同去,助薇薇脫困!”
我的心,那顆剛剛有了一絲微瀾的心,被他這句話,再次狠狠砸入了冰窟。
不等我開口,他硬生生拽著我的胳膊便直奔藏書閣中。
閣內已是怨氣滔天,無數猙獰魂影尖嘯衝撞。
喬瑾年目光急掃,瞬間鎖定角落的宋薇。
閻王印信飛出,化作一道堅不可摧的金色結界,將宋薇牢牢護在其中。
見宋薇無恙,他緊繃的神色才稍鬆,轉向我時,已恢複冷靜的腔調:
“明煙,你將那些怨魂引至東南角的鎖魂陣,我以鎮魂雷主攻,你我配合,速戰速決。”
我壓下喉間腥甜與徹骨寒意,依言而行。
催動魂力,如明燈引蛾,閣內九成以上的怨魂都吸引了過來,一步步引向鎖魂陣中。
強大的怨魂的嘶吼幾乎要裂我的耳膜,魂體被陰氣侵蝕的刺痛不斷傳來。
就在我將所有怨魂引入陣法,等待他雷霆一擊的瞬間。
突然一個怨魂頭領徑直逃脫直撲向角落的宋薇。
“薇薇!”喬瑾年臉色大變,毫不猶豫地抽走了本該轟向鎖魂陣的絕大部分神力,隻為護著宋薇
失去了一部分力量的鎮壓,無數怨魂發起了最猛烈的反噬,如同決堤的洪水,一瞬間將我吞沒。
我踉蹌著跪地,以殘存魂力死死護住心脈。
魂體被萬千怨氣瘋狂撕咬,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魂影瞬間黯淡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的嘶吼聲漸漸平息。
喬瑾年處理完了那隻怨魂,我分明看見他回頭眼神複雜的看了我一眼。
卻還是走向宋薇,確認她無事後,才轉身朝我走來。
他趕忙從懷中掏出一枚丹藥,遞到我嘴邊,語氣著急:
“快服下。”
我抬起頭,看著他。
這一刻,我徹底明白了。
在他的選擇裏,我的安危,永遠排在宋薇之後。
我沒有接那枚丹藥,撐著冰冷的地麵,搖晃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徑直走到了奈何橋頭,找到了正在給亡魂盛湯的孟婆。
湯氣氤氳,模糊了過往亡魂麻木的臉。
“孟婆,”我的聲音很輕。
“洗盡前塵,忘卻愛恨的洗塵湯,如何才能求得一碗?”
孟婆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她攪動著鍋裏翻滾的湯水,歎息道:
“娘娘,您是地府閻婆,與這忘川同壽,湯老身這裏應有盡有,隻是前塵往事難消。”
她在勸我,勸我不要因一時絕望,做出無可挽回的決定。
可她見過太多靈魂,又如何看不出,我眼中已無半分生機,心如同一捧徹底冷透再燃不起半點火星的死灰。
孟婆沉默良久,終是又歎了一口氣。
轉身舀出半碗湯,遞到我麵前。
“這是老身研製的新湯,喝了七日內,前塵記憶會逐漸剝離,若反悔便來老身這裏拿解藥!”
她頓了頓,抬眼深深看我,一字一句。
“若是七日屆滿,心意不悔,記憶散盡......便需自行登上那無歸之舟,渡忘川,入輪回,此後......天地茫茫,前塵皆空。”
湯麵平靜如鏡,映出我蒼白破碎的倒影。
我端起碗,一飲而盡。
七日,我便再等這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