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閻婆殿,氣如跗骨之蛆,在神魂深處瘋狂撕咬。
視線時明時暗,耳邊是尖銳的嗡鳴。
侍女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子,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娘娘,您神魂損傷太重,必須立刻請功德金蓮來溫養,否則會留下永久的損傷!”
功德金蓮是地府至寶,供奉於蓮池,非閻王親取不可。
他趕來時,我已痛得說不出話。
“明煙!”
他神色焦急,輕輕將我護在懷中。
“怎麼會這樣......是我疏忽了......”
指尖撫過我因痛苦而緊蹙的眉心和冰涼的臉頰,眼神中滿是慌亂。
“別怕,明煙,看著我撐住。”
侍女跪在一旁急出眼淚:
“大人,您趕緊去拿功德金蓮替娘娘療傷......”
模糊間,我看見喬瑾年眉頭蹙起,眼中是我看不懂的糾結。
他低下頭,用額頭輕輕抵住我汗濕的額角。
“明煙,抱歉!最近地府動亂金蓮不能動!”
說完,他竟毫不猶豫地並指如刀,直刺自己心口!
一點蘊含著磅礴生機與純粹神力的血珠,被他生生逼出。
那那是閻王的心頭精血,一滴可抵百年功德。
而取上一滴,便有神魂被千刀萬剮之苦。
可他竟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小心地將那滴滾燙的心頭血托到我的唇邊:
這一刻,看著他臉色頓時慘白,我瞬間有了一絲恍惚。
“張嘴,咽下去,它能暫時穩住你的神魂。”
可我卻沒有吞,隻是平靜的看著他。
“喬瑾年,這傷雖重,可卻完全用不上你的精血,你為何不讓我用金蓮。”
男人眉頭緊鎖,眼底是我看不穿的猶豫。
“等等,再等等,現在還犯不上動用金蓮。”
“明煙,我一定會給你帶來天材地寶!.”
這一刻,我哪還不明白,不顧他的勸阻,強忍著蝕骨之痛,化作金光直奔蓮池。
身後,他釀蹌著就要追上,卻因為剛取了心頭血力不從心,隻能眼睜睜看著我離去。
到了蓮池,我推開了那些勸阻我的鬼司,果斷拋出百年功德催動金蓮。
溫潤的魂力瞬間席卷全身,蝕骨之痛消失不見。
就在我享受其中,並且疑惑之前喬瑾年的種種行為之時。
我突然發現,金蓮中卻夾雜著一絲陌生的氣息。
那印記清冷幽微,我再熟悉不過,是宋薇的。
這時,門口傳來倉促的腳步聲。
喬瑾年衝了進來,麵露難色,喉頭一動,支支吾吾半天,緩緩張開薄唇:
“......明煙,我......”
我指著金蓮,聲音不由得冷了幾分。
“喬瑾年,為什麼金蓮上會有宋薇的氣息!”
喬瑾年臉上閃過一絲的緊張,慌亂的解釋道。
“之前薇薇靈魂不穩,我便給她用了......”
動用淨蓮池,需耗廢百年功德。
可宋薇來到這裏不過幾載,哪裏有百年功德可用?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功德金蓮是何等至寶,再說了她一個小仙官哪裏有那麼多功德可用.....”
喬瑾年喉結滾動,一瞬沉默。
下一秒,我抬手一巴掌猛地打在喬瑾年的臉上。
我死死盯著他臉上的指痕,隻覺得胸腔裏的那把冰火交織的刀攪的更深。
“怪不得之前藏書閣冤魂暴動,最近幾天地府更是災厄不斷,原來是你!”
“喬瑾年你瘋了嗎?為了能讓宋薇用這功德金蓮?你竟然將自己鎮守地府的百年功德給了她?”
“這時候你怎麼不講你的規矩了?”
嘶吼耗盡了我最後的氣力,重傷未愈的神魂受到劇烈情緒衝擊,劇痛猛然反噬。
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我踉蹌著向後倒去。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墜入黑暗的前一刻,喬瑾年帶著一絲慌亂穩穩接住了我的身軀。
他的懷抱依舊溫暖,頭頂傳來他低沉關切和解釋的聲音:
“明煙,你還有傷在身,別激動。”
“你需知道,薇薇是我的救命恩人,這是我欠他的,於情於理,我都該還。”
“你是閻婆,應當明白知恩圖報,乃是天地至理,你何必對一個弱女子斤斤計較,失了氣度!”
寬厚容人,又是這套說辭。
看著他眼中透露的漠然和冷靜,我忽然覺得渾身發冷,方才的一絲溫情此刻蕩然無存。
為了使用蓮台救命,我舍去了百年功德。
為了這百年功德,我舍身去十八層地獄超度惡鬼,險些被火舌吞沒。
忘川水前,斷魂橋邊哪一次沒有我,拚命抵抗的身影?
一點一滴,一朝一夕,都是我用命換回來的。
可宋薇呢?
我閉上眼,不再與他爭辯,也沒有力氣再爭辯。
這時候他的規矩又去哪裏了?
當年父母轉生,靈魂不穩,我央求用金蓮換父母來世投個好胎。
我發誓會鎮守十八層地獄百年。
可他說:
“明煙,眾生平等,皆有定數,我們無權幹預因果輪回。”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父母入了畜生道。
現在看來真是個笑話!
我看著他譏諷的笑了,什麼狗屁規矩!
他眉頭緊皺,大概覺得,我瘋了。
我確實快瘋了,所以我再也不想看他一眼,徑直離開了蓮池。
幾天他都沒來再找我,我溫養了三日,魂體稍稍穩固。
隻是還需一些固魂的藥材,便去了趟藥房找一些滋養魂體的藥材。
還未走近,就聽見兩個值守的鬼差在低聲閑聊。
“聽說了嗎?閻王爺剛下了特批,準許宋姑娘調用往生水沐浴,說是能滋養她受損的魂魄......”
“我的天!往生水?那不是功德金蓮的伴生靈液,一年才產出那麼三滴的寶貝嗎?咱們地府誰不是省著用,連判官大人求一滴煉製救命丹藥都得打報告等批複。”
另一個鬼差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不可思議:
“可不是!我記得去年閻婆娘娘想取一滴往生水做藥引,都被閻王爺以不合規矩為由給駁回了,這......人跟人,真是沒法比啊。”
正有幾個當值的老鬼卒聚在一起,對著一旁的鏡子一角指指點點。
“快看快看。”
“宋姑娘不過是隨口說了一句,想看看人間上元節的燈火是何等盛景,閻王爺便不惜耗費自身功德,強行在陰陽兩界撕開一道縫隙,將那人間最繁華的街景光影引了進來,隻為博她一笑。”
“看來這地府要換個女主人了!”
我腳步一頓,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字字句句,如同一把鈍刀,在我那顆本就裂痕遍布的心上,來回地割。
原來,不是不能破例,隻是不願為我破例。
原來,不是沒有偏愛,隻是那偏愛與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