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日後,喬瑾年邀我去忘川畔的靜心苑小坐。
那是我們大婚之初,他親手為我辟出的一方天地,苑中一草一木,皆是他心血。
他已在苑中煮了我最愛的靜心雪芽。
茶霧氤氳,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
他將一盞整塊幽冥暖玉雕琢而成的琉璃燈放在我身邊。
“別氣了,我給薇薇用金蓮是因為當時情況危急,迫不得已........”
“這暖玉可以溫養魂魄,你拿去用吧!”
見我沒有說話,他語氣又柔和了幾分。
“明煙,還記得嗎?這片竹林,是我們一起種下的。”
“別置氣了,你我夫妻兩世,情分非比尋常,別為小事傷了和氣。”
我端起茶杯,沒有說話。
氣氛在一片沉默的茶香中,有了片刻溫存。
就在我以為這或許是一場遲來的示好時,一個柔弱的身影出現在苑門外。
我眼神一滯,他竟然把宋薇也帶到了這裏?
宋薇穿著一襲素白長裙,麵色蒼白,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瑾年哥哥......”她怯怯地開口,目光掃過我,又飛快地垂下。
我眉頭緊皺,疑惑為什麼宋薇會出現在這裏。
喬瑾年沉吟片刻,目光轉向我連忙解釋,生怕我遷怒宋薇。
“那邊的殿宇陰氣太重,宋薇夜夜被夢魘所擾,難以安眠,靜心苑有安神陣法,我這才叫她在這裏小住幾日!”
“明煙,薇薇情況特殊,便讓她在此暫住些時日,你身為閻婆,理應照拂一二。”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徑直朝主殿走去。
既然是喬瑾年要住,就讓她住吧,反正我也要走了。
傍晚苑中忽然響起了琴聲,隻見宋薇正坐在亭中,素手撫琴。
她手下的那把琴是我母親入畜生道之前留存於世的最後一件遺物。
僅存著母親的最後一絲氣息。
連日來所有被壓抑委屈憤怒,在那一刻,盡數衝破了理智的枷鎖。
我衝出院落,一把奪過她手裏的琴!
“宋薇,誰給你的膽子,竟敢私自動我的東西!”
話音未落,她卻紅了眼,徑直倒在地上。
“啊姐姐!你為什麼要推我!”
順帶著釀蹌打翻了桌上的白玉瓶。
瓶子落地的瞬間,一團黑焰霎時纏繞在宋薇的手臂上。
伴隨她的一陣驚呼,無數黑霧叫囂著噴薄而出。
“沈明煙,你在幹什麼?為什麼要打翻裝了惡念的淨瓶!”
喬瑾年趕忙上前將宋薇護在身後,小心檢查著她的傷口,眼底是我難以觸及的溫柔。
“沒事吧,薇薇?”
宋薇臉色煞白,淚水滾滾而下,忽地跪在地上,膝行幾步,好一副可憐模樣:
“我沒事,想來是姐姐又誤會我了!我隻是想彈曲緩和氣氛......”
“姐姐!我錯了!我再也不敢碰你的東西了,你別生氣,求你了姐姐......不也不要遷怒瑾年哥毀了他的東西。”
“沈明煙!你放肆!為了一件破琴,不僅行凶傷人!”
“還敢任性打翻淨瓶!放任惡鬼禍害蒼生!”
“如此善妒狠毒,哪裏還有半點閻婆的德行!”
善妒狠毒?我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憤怒,忽然笑了。
“這瓶子不是我毀的,我沒做過的事情絕不會認!”
喬瑾年擰緊眉頭,眼神複雜的看著我。
突然宋薇對著喬瑾年苦苦哀求。
“瑾年哥,求你了你讓我輪回吧,既然姐姐不歡迎我,我也沒必要在這討晦氣,”
他嫌惡的看了我一眼,扶起哭泣不止的宋薇,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還敢在這狡辯!我以地府之主的名義叫你給薇薇道歉!。”
“念你舊傷未愈,過幾日自行去領罰!”
看著這個鐵麵無私的男人,我笑的譏諷。
“喬瑾年,你口口聲聲說規矩,可是你為宋薇做的事情又有幾分規矩?”
“你真叫我惡心!”
我轉身就要離開,突然身後無上威壓逼迫我不得已跪在這院中,四肢百骸傳來徹骨的寒意。
他看向我眼底的怒火更盛,在我錯愕的眼神中,他猛地按住琴身,用力一掀!
“哐當——錚!”
千年寒玉的琴身應聲斷裂,七根神力凝成的琴弦盡數崩斷,發出刺耳絕望的悲鳴。
整個靜心苑,死一般寂靜。
我震驚地看著他,不敢相信他竟會親手毀了我珍愛的琴。
他攬著宋薇,轉身決絕離去。
我獨跪在滿地狼藉之中,看著那把斷裂的古琴。
緩緩伏下身,撿起一根崩斷的琴弦。
鋒利的斷口劃破了我的指尖,一滴金色的魂血滲出,滴落在地。
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隻有一片漫無邊際的冰冷,從心臟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看著指尖的血跡,無聲低語:
“弦斷了,緣,也該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