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盤坐於井邊，將自身功德願力化作絲線，一寸寸織補著被怨魂撕開的口子。

這三日，我未曾合眼，魂體虛弱，卻也心如止水。

月圓之夜，近了。

喬瑾年一次也未曾來過。

我聽往來的鬼差說，他日日守在宋薇的殿中，憂心忡忡。

宋薇被那日輪回井的陣仗驚著了，舊疾複發，夢魘不止。

整個地府的醫官都被他召集了去，會診了三天三夜。

直到月圓前一日，他來了。

他來得那樣急，以至於身上的閻王袍都帶起了獵獵風聲，眉宇間是毫不掩飾的焦躁。

身後跟著幾個麵色慘白的醫官。

“薇薇的舊疾突然加重，魂體有潰散之兆。”

他開門見山，聲音緊繃：“醫官說，需至陰魂力引，煉製七竅定魂丹，方能保她性命。”

我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他將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索取。

“明煙，薇薇急需你的一縷本源魂力救命。”

他走到我麵前，眼神複雜：

“你修為深厚，抽取一縷，休養些時日便可恢複，此事你務必幫忙。”

我看著他，幾乎要被他這副模樣氣笑了。

本源魂力，抽取一縷，無異於自毀根基，神格動蕩，那種剝離神魂的痛楚，堪比剜骨。

“恕難從命。”我清晰地吐出四個字。

“此非兒戲，我不會給。”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得如此幹脆，喉結滾動，冷笑一聲：

“不過一縷魂力，你怎會如此吝嗇？薇薇是因為地府動蕩才舊疾複發，說到底，是因為你監管不力，你豈能坐視不管？”

他向前一步，死死鉗製住我的胳膊：“你身為閻婆，救死扶傷乃是本分！更何況隻是你欠薇薇的”

“聽話，到時候我一定會找到天地靈寶給你補回來！”

“本分？”我終於笑了，笑聲裏滿是譏諷。

“她的傷，究竟是何緣故，你心中當真沒數？我的本分是維護地府秩序，懲惡揚善，不是犧牲自己，去供養你的恩人。”

“你！”我的話徹底激怒了他。

他眼中最後一絲溫情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決絕。

他盯著我，一字一頓，從牙縫裏擠出聲音：

“沈明煙，我再問你最後一次，給？還是不給？”

我沒有回答，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他等到了答案。

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聲音冷酷如冰：

他點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你若不給，我便即刻下令，永久關閉你一手建立的往生學堂，將你在地府各處收攏的那些孤幼魂靈，盡數打回混沌原狀，原本這些就是不合規矩的。”

往生學堂。

是我用自己萬年功德開辟的地方，裏麵收容的，都是那些枉死的可憐孩童。

我教他們識字，為他們啟蒙，等待合適的機緣送他們轉世投個好人家。

是我在這冰冷地府中，唯一感到溫暖的地方。

他知道的我有多看重這裏，而現在，他為了宋薇，親手毀了它。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窒息。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曾與我立下重誓要共同守護地府的夫君。

我曾敬他，愛他，慕他。

這一刻，所有的情愫，灰飛煙滅。

“你休想，你若是敢毀了我的心血，我定會叫宋薇魂飛魄散！”

我看著他，眼中再無一絲情感。

“那就別怪我不念情分！”喬瑾年徹底失去了耐心，眼中冰冷一片。

他猛然出手，閻王印信帶著無上的威壓將我死死定在原地。

我根本來不及反抗，隻覺一股霸道的神力猛地探入我的魂體。

痛！

“啊——！”

神魂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遠比任何刀傷劍傷要痛苦千萬倍。

我眼前一黑，魂影劇烈地閃爍，仿佛下一秒就要潰散。

一縷金中透紫的魂力，被他強行從我體內剝離，懸浮在他掌心。

我渾身脫力，癱倒在地，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周圍聞聲趕來的鬼差判官，看著這一幕，都驚得噤若寒蟬，卻無一人敢上前。

他們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天啊......閻王爺竟然......竟然為了宋姑娘，強行抽取娘娘的本源魂力......”

“看來這地府要換個女主人了！”

喬瑾年握著那縷魂力，目光複雜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他隻是丟下一瓶上品靈丹，匆匆丟下一句：“你好生休養，我叫了醫官。”

便轉身化作一道流光，頭也不回地朝著宋薇的宮殿飛去。

我癱軟在冰冷的地麵上，感受著神魂深處那塊永遠無法彌補的殘缺與空洞。

劇痛之後，是麻木。

我緩緩閉上眼，一滴滾燙血淚從眼角滑落。

喬瑾年，你為報恩，不惜剜我的心，拆我的骨。

至此，我的情，也徹底死了。

這縷魂力，便當我，還了你我之間最後的情分。

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奈何橋。

你我之間，恩斷，義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