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請進了門,不卑不亢地坐在上首,神情坦然。
兒子在我下首如坐針氈,幾次警告地瞪著我,我視若無睹。
假娘剮了我好幾眼,沉不住氣率先開了口:
“娘子姓甚名誰?從哪裏來?家中幾口人?收入幾何?”
我笑眯眯作答:
“回老夫人的話,老婆子乃是常州人,耕地織布為生,家中隻有一個兒子,辛辛苦苦教養出來,如今在京中做官,卻不肯接我。”
假娘臉色頓時難看,已然知曉了我是誰。
也知曉,她冒充的是誰。
她卻不見絲毫退縮收斂,反倒冷笑一聲:
“你兒子既在京中做官,卻不肯接了你來享福,想必是你這個母親,做得不甚合格。”
“你該自慚形穢才是,竟還敢厚著臉皮,尋上門來。”
我笑容淡淡:“合格不合格的,我知他知,旁人卻不知。”
我說這話,眼睛卻看著兒子。
兒子垂著眼,不吭氣。
我心底冷笑。
大約,我的不合格之處,就是曾經打仗瞎了一隻眼,毀了半邊臉,是個世俗意義上登不得台麵的醜母,令他丟人罷了。
退出朝堂二十年,已經鮮有人記得我這個長公主,連兒子也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可平心而論,我並未因此耽誤他。
他進京趕考,入仕為官的種種,無一不是我暗中打點好,將曾經的人脈和錢財資源暗中送到他麵前。
我自問,沒有任何對不起他,拖累他的地方,也盡力將最好的一切都用來托舉他。
可惜,他不知足。
下人布好了席麵,來請人用膳。
我坦然地起身,坐在了最上頭。
“大膽。”假娘身旁的丫鬟嗬斥道,“老太太尚未入席,你一個不懂規矩的鄉下婆子,怎可坐在上頭?”
假娘不痛不癢地阻止道:
“翠屏,不可無禮。”
我笑了,看向兒子:
“硯兒,你覺得我應不應該坐在這裏?”
兒子心虛地別過眼:
“內宅這些規矩,都聽母親的。”
那丫鬟得意非常,下巴更揚高了三分:
“方才大人說了,隻是許你進門做個雜役。”
“既然要做雜役,如何能和主人家同席而坐,還坐在這裏說閑話?”
她直接上前掐住了我的胳膊,暗暗在在指甲上使勁:
“還不快起來在旁邊站著,好好學學規矩!看旁的丫鬟婆子是怎麼服侍人用膳的!”
我冷冷地看著兒子:“徐歸硯,你當真,要我服侍你和你的‘娘’?”
兒子冷著臉不看我:
“徐府不養閑人,要不我給你些盤纏,你盡早快回鄉下去莫要再上門叨擾。”
“要麼,就在這裏做伺候人的雜役,你自己選。”
我點了點頭,心寒透頂:
“好,你果然有出息了。”
丫鬟搗了我一肘子:“愣著做什麼,還不快給老太太,給主君布菜!”
我嗤笑出聲:
“讓我布菜,隻怕你們受不起。”
丫鬟得了假娘的眼色,陰陽怪氣:
“受不受得起,不是你如今一個下人說了算的!”
“你以為你有多高貴,左右不過是個鄉下來的窮婆子,如今老夫人和主君開恩,賞你飯吃安排活做,還有工錢可拿,你應當感激涕零才是,竟如此不知好歹!”
我冷笑,既然如此,那就如你們所願。
我將席麵上的菜夾了一通在碟子裏,放到兒子的假娘麵前。
假娘微微挑眉,難掩得意之色,極為克製地嘗了一小口。
可下一秒,眉頭一皺,猛然吐回到了盤子中:
“這樣難吃!不同的口味菜色怎能混在一起,給豬吃還差不多。”
兒子狠狠瞪了我一眼:“連個菜布不好,竟這般沒用!”
“還不快倒掉,重新布來?”
假娘抬手製止:“罷了,都是好菜丟了也可惜。”
她看向我,忽然一笑:
“這菜就賞你吃了。”
我垂眼,看向那盤子。
裏麵亂七八糟的菜中,沾滿了她吐出來的穢物,看一眼都令人作嘔。
我冷冷地看向假娘:
“你要我吃這樣的東西,你自己為何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