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和大山較勁的勺老漢

“爺爺，您別著急，坐下慢慢說...”

陳屹林扶爺爺坐下，又端過了茶缸，讓爺爺喝水：“您不也在南山村守了一輩子嘛！”

“我一個孤老頭子，這輩子就盼著你有個出息！你娃娃才活人呢，放著大城市不蹲，回來能幹啥？”

陳守山接過茶缸，手抖得厲害。

“我剛不是說了嗎？我回來要和您一起種樹，把我們南山上，都種滿樹！”

“我種了二十年，就種活了幾棵，你一個娃娃家，會種啥樹？”

“爺爺，您用老辦法種樹，當然種不活幾棵...”

陳屹林又拉著爺爺，耐心解釋：“現在的生態環保科技，發展得越來越快，已經有了成熟的產業鏈...

種樹不僅能保護環境，還有可觀的經濟效益，可以說是，植樹又致富！”

“你娃娃還嫩著呢，種樹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陳守山語氣越發嚴厲：“我苦死苦活，供你上大學，就是要你走出這窮山溝，你可倒好，又自己回來了！二十年的書不白念了嗎？”

“爺爺...”

陳屹林見爺爺越說越激動，沉默半日，才歎道：“我知道您盼著我去大城市裏出人頭地，但也不是每個人，都非要去大城市裏打拚...

村裏年輕人越來越少，總得有人回來守著...

不然你們老了，這村子咋辦？

這些年，提倡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鼓勵年輕人返鄉建設新農村，有好多利好政策...

我回來種樹，不僅接您的班守著村子，還能利用生態環保產業，帶領鄉親們致富，一樣能實現我的人生價值，做出一番了不起的事業！

我覺得，比在城裏朝九晚五的上一輩子班有意義！”

“你閉嘴！跟我上山，給你爹媽說去！”

陳守山黑著臉起身出去，收拾紙錢香蠟。

陳屹林隻得跟出來，騎上摩托車，帶著爺爺上南山。

雖然村裏通了水泥路，但上山的路，依舊是塵土飛揚的土路。

等到了山上，隻有羊腸小道，陳屹林小心騎著摩托車，來到了父母墳前。

“跪下！”

陳守山一把將陳屹林推到墳前跪下，沉聲說道：“你想回這窮山溝裏窩一輩子，就親口給你爹媽說！

你難道忘了，你爹媽是怎麼死在臭牛溝的嗎？”

“我...當然沒忘！”

陳屹林看著孤零零的墳頭，熱淚盈眶。

二十年前的那個下午，母親在村外地裏幹活，陳屹林在田埂上抓螞蚱...

就見父親騎著摩托車，急急忙忙來叫母親：“臭牛溝那邊的山，好像要塌方了！你快跟我去，堵在路兩邊，別讓人過！”

他是村裏的支書，去鎮上開會回來，發現臭牛溝路邊的山崖“撲簌簌”掉土，來不及去村裏找人，就先帶母親去設路障，免得山體滑坡造成路人傷亡。

“屹林，你快回家找爺爺，說臭牛溝的山要塌了！”

母親把陳屹林推向村子方向，坐上父親的摩托車就走了。

陳屹林邁著小腿，一路跑回家給爺爺報信...

爺爺趕緊叫上村裏的人，開著拖拉機，趕去臭牛溝...可惜，已經晚了。

臭牛溝整麵山坡已經塌下來了，村裏人刨了一夜，找到的......是兩具緊緊挨著的遺體，身上全是黃土，像兩尊泥塑。

第二年的春天，爺爺就開始在南山上種樹。

村裏人都不理解，說爺爺是和大山較勁的勺老漢。

陳屹林小時候也不理解爺爺...

長大後，陳屹林才漸漸明白，爺爺是心裏難過，想種樹把山護住，不想讓悲劇重演...

可南山幹旱少雨，爺爺種了二十年，才種活了幾棵樹。

“當年你爹媽就死在這山裏，你要是再一輩子窩在這窮山溝，我死了...咋給你爹媽交代啊！”

陳守山也忍不住老淚縱橫。

“我爹媽要是在，肯定會支持我回來種樹！”

陳屹林卻倔強說道：“就因為南山上光禿禿的，沒有樹，臭牛溝的山才會滑坡，我爹媽才會沒...

要是把這南山都種上樹，就不會再塌方，不會再死人！”

“你...”

陳守山氣得身子一晃...

“爺爺！”

陳屹林趕緊起身，扶住了爺爺。

“小兔崽子，你要氣死我...你才甘心啊！”陳守山大口喘氣，渾身發抖。

“我...”

陳屹林語塞。

他堅持自己的想法沒錯，可也不能真把爺爺氣出好歹...

想了想，陳屹林便口氣和緩說道：“爺爺，您別著急，我回來，也不是一輩子就窩在南山村嘛！

我這種選調生，是正式的公務員編製，還是重點培養的人才呢！

不過，選調生剛錄用，一般都要分配到鄉鎮基層鍛煉幾年，才能正式安排工作...

所以我才主動要求，來我們南山村擔任村支書助理，一來想種樹，二來也方便照顧您...

我還沒說清楚呢，您就急成了這樣，這不是瞎操心嘛！”

“哦？這麼說...你在南山村鍛煉幾年，就能去城裏當大幹部？”

陳守山一聽陳屹林的話，頓時氣也不喘了，身子也不發抖了。

“啥大幹部？總得一步一步來...”

陳屹林又忽悠爺爺：“不過，我們選調生的身份特殊，再有基層鍛煉的經曆，以後進步就快一些！”

“嗨！你娃子咋不早說？害我擔心了半天！”

陳守山扇了陳屹林一個帽盤子（方言：用手打對方後腦勺），捋著胡子思忖道：“你要隻是回村鍛煉，將來還去城裏當大幹部，我當然高興你在家陪我幾年！

我也沒幾年了，你陪我一天，就少一天呢！”

“我說是到基層鍛煉，可也不能走過場，總得幹出點成績，將來才能分配到好的工作嘛！”

陳屹林繼續忽悠：“您可得支持我種樹，您在南山種了二十年樹，經驗豐富，高科技也需要您的土辦法嘛！”

“放心，隻要你娃娃能當大幹部，莫說種樹，你就是想把這南山鏟平，爺爺也幫著你幹！”

陳守山拍了拍陳屹林。

“哈哈哈！”

爺孫倆相視大笑。

“爺爺，您看這祁連山，當年是少年將軍霍去病建功立業的戰場，現在，就是我的戰場呢！”

陳屹林看著遠處祁連雪峰，忍不住感慨：“我不敢和霍去病比，但也得有些誌氣！

更何況，這南山是我們的家，是我們的根，我們必須守好！”

“好，你娃娃有誌氣，爺爺就算明天閉眼，也瞑目呢！”

陳守山老懷欣慰。

陳屹林見爺爺沒事了，便又跪在墳前，給父母燒了紙。

“屹林，工作的事情，我都依你，你想幹啥，爺爺都全力支持...”

陳守山抽著旱煙，沉吟道：“但媳婦子的事情，你得給我抓緊...

上次你張家表舅給你介紹的對象，說了多少次了，你咋不聯係人家？”

“呃...我還小呢...”

“小個屁！你周歲都二十七了，虛歲二十八，毛二十九，晃就三十歲了...”

“你這啥算法嘛？人家明明才二十六...”陳屹林無語。

“我照你這麼大的時候，你爹都能下地幹活了！”

陳守山又生氣地瞪著陳屹林：“明天一大早，你就去城裏找你表舅，給我相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