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婉清到宮裏時,已近黃昏。
濕衣浸得她全身打冷顫,臉上掌傷遇水,疼到眼前發黑。
佩兒哭著為她更衣,卻發現娘娘的額頭一片滾燙。
夢中的沈婉清時冷時熱,夢魘纏身。
一會兒是剛穿越時,兩人分食一個餿饅頭,蕭衍把大半都塞給她;一會兒是登基大典,他握著她的手,眼神灼亮:“婉清,江山為聘”。
可轉眼,就是邊塞三月,野狗啃食她傷口時的劇痛;
是林念穿著皇後華服,倚在他懷中的嬌笑。
“水......”她幹裂的嘴唇翕動。
佩兒跪在宮門外,額頭磕出血:“陛下!求您賜點藥吧!娘娘燒得說胡話了!”
蕭衍就在不遠處的廊下站著。
他的心被什麼東西牽動著,可身為帝王,他不能退。
他恨極了她那副不在意的模樣,他寧可她哭、她鬧、她來求他。
“傳朕旨意,”他聲音冷硬:“皇後若知錯,親自來長春宮門前謝罪,朕即刻派太醫。”
佩兒哭著跑回來複述。
沈婉清在混沌中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告訴他......我沒錯可認。”
蕭衍等了一夜。
可坤寧宮方向,始終死寂。
佛曉時分,大太監連滾帶爬衝進長春宮:
“陛下!不好了!都督府帶人謀反了!”
林念被嚇的從酣睡中驚醒,依偎在蕭衍懷中:
“陛下,臣妾記得都督府都是皇後娘娘的人啊,怎麼會謀反呢。”
蕭衍目光深邃銳利,狠戾的殺氣周身四起:
“是啊,都督府都是她的人…”
…
萬幸亂軍很快被林丞相帶兵鎮壓。
大牢受審的叛軍頭目渾身是血,顫聲指認:“是......是皇後娘娘許我們高官厚祿,說陛下早已昏庸,讓我們擁護她為女帝......”
蕭衍心中滿是憤恨,無知無覺間捏碎了茶盞:“把沈婉清給朕押來。”
…
沈婉清被押上朝堂時依舊高燒不退,麵色慘白。
蕭衍怒火反而更旺盛了:“你連逃都懶得逃?”
她抬眼笑了:“陛下覺得,臣妾該逃去哪裏?”
“勾結外臣、密謀篡位——沈婉清,你當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陛下敢的。邊塞三月野狗啃噬,祭天台五十掌嘴,荷花池溺斃......哪一件不夠要臣妾的命?”
蕭衍被她笑得心頭一刺,猛地拽起她手腕:“那都是你自找的!”
“朕多年隻有一個貴妃,尊你為皇後,還不夠嗎!你非要朕把心挖出來給你看嗎!”
沈婉清任他鉗著,聲音輕飄:“陛下還想要幾個貴妃,臣妾都笑納。”
他呼吸一滯,壓低聲音:“沈婉清,你當真不怕死?!”
她緩緩抬眼,眸子裏沒有半分懼色,反而輕輕啟唇,喚出了那個塵封十年的名字:“陳屹。”
輕飄飄兩個字,卻如驚雷炸響,直直擊入蕭衍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他整個人如遭雷劈,瞬間呆滯在原地,指尖的力道不自覺鬆了半分。
這個名字,已經在他耳邊沉寂了整整十年,十年刀光劍影,十年權欲沉浮,他以為早已將它埋進了最深處。
沈婉清看著他失神的模樣,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字字戳心:“你還記得,我們當初在泥濘裏掙紮時,爭奪這一切的初衷嗎?”
她在問他,問那個曾經說要護她一世安穩、說要與她共守清平的少年,問那個和她並肩走過生死的陳屹。
蕭衍猛地回神,沉默了不過片刻,再抬眼時,眼底所有的驚慌盡數褪去,隻剩下冰冷的決絕:“早就沒有陳屹了。”
“朕乃一國之君,天下之主。”
他一字一頓,徹底斬斷了過往的所有牽絆。
他轉頭看向沈婉清時,神色已經恢複成帝王那般至高無上、不容侵犯的模樣,聲音冷得能凍裂骨髓:
“朕,再準你辯白一次......究竟有無人挑唆?”
沈婉清別過頭去,一行清淚無聲劃過臉龐,沒有辯解,沒有哀求,隻反複輕喃,字字泣血:
“任陛下處置。”
“好…好”蕭衍眼底猩紅,甩開喝道:“押入死牢!朕倒要看看,你的骨頭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