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獲獎時，顧言澤在台上舉起酒杯，朝我的方向望過來。

“最後，我要感謝我的太太蘇瑤。“

台下響起掌聲。

我也舉起杯子，回以他微笑。

他說，這個獲獎作品的核心概念叫“回響“。

台下有人點頭，有人鼓掌。

說到最後，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笑：“這個名字嘛，還是從我太太那些小玩意兒裏得的靈感。她做陶藝，偶爾也有點用。“

台下又是一陣笑聲。

我也跟著笑了。

杯子裏的酒一口沒動。

“回響“。

這兩個字，是我和林晚在大學裏給一個陶瓶取的名字。

這是她的詞，也是我的詞。

可林晚卻死在了兩年前。

我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怎麼會用這個詞？

他明知這個詞的份量。

......

回響。

掌聲還在響。

顧言澤還在台上。

我的腦子裏，出現了林晚。

不是現在的林晚。

是大三那年，陶藝社開窯那天，林晚的樣子。

那天窯爐出了問題，老師進來說，溫度參數燒錯了，這一窯大概率報廢。

大部分人歎了口氣，開始討論怎麼重做。

林晚沒動。

她就坐著，等。

等老師走，等人散得差不多，等社裏隻剩我們兩個人。

然後她去開窯。

“算了，“我說，“開了也是廢的。“

她沒理我。

那個瓶子是她第一個拿出來的。

外壁有一道斜裂，從底部走了半圈，釉色深淺不均，是廢品裏的廢品。

林晚把它對著燈轉了好幾圈，沒說話。

然後她把瓶口湊到耳邊，輕輕彈了一下瓶壁。

停了一下，又彈了一下。

她抬頭叫我：“蘇瑤，你來。“

我走過去。

她把瓶子遞給我，說：“你彈一下。“

我彈了一下。

那個聲音不對。

不是陶器該有的脆響。

是一種往裏走的聲音，帶著回蕩。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

“你再對著口說一個字。“

我把瓶口湊到嘴邊，說了一個“喂“。

然後我也停住了。

裏麵有應答。

不是外壁的反射，是從某個封閉的地方出來的，變了調，輕了一點，不是原樣的了。

“裂紋的走向形成了封閉腔，“林晚說，“溫度和角度都要剛好，不可複製。“

“那就是廢品，“我說，“而且裂了。“

“廢品。“她重複了一遍，把瓶子放進書包，“我帶走了。“

“你帶回去幹什麼？“

“先帶走再說。“

那天晚上她來找我。

坐到我對麵，把瓶子放在桌上，用布蓋著，認真地說：“咱們給它取個名字。“

“叫什麼？“

“回響。“

“為什麼是這個？“

“回聲是空的，“她說，“把你的聲音原樣吐出來，沒經過任何東西。回響不一樣，它吸收了，消化了，再出來，是它自己的東西了。“

我想了一下，沒有接話。

“以後我們開工作室，就叫這個，“林晚說，“不做宣傳，不解釋，找得到我們的人，自然會找到。“

“我們的工作室叫”回響”？“

“對。“

“那這個瓶子呢，也叫回響？“

“這個瓶子，“她想了一下，“就是第一個”回響”。“

“這是我們的秘密，“她說，“不告訴任何人，包括顧言澤。“

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她什麼意思。

那個瓶子後來一直放在林晚的工作室裏。

沒有出售，沒有參展，連照片都沒有留。

顧言澤從來不去那個工作室。

他說那種地方聞著一股土味，不愛去。

所以知道“回響“是什麼的，隻有兩個人。

一個是我。

另一個是林晚。

林晚死在兩年前。

台下的掌聲散了。

顧言澤下了台，走到我旁邊，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點笑：

“怎麼，不高興我用了你的靈感？“

他說的是“靈感“。

他把那兩個字叫做“靈感“。

我搖了搖頭。

什麼都沒說。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迎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