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回頭。
雲昭已撲到阿鸝身前,用自己的脊背覆住了那道瑟縮的單薄身影。
她單薄的背脊替阿鸝扛下了每一記刑杖,沉悶的擊打聲回蕩在寂靜的庭院裏。
蕭景琰猛然抬手:“停下!”
刑杖懸在半空。
他幾步上前,一把將雲昭從阿鸝身上拽起來。
她的臉慘白,冷汗濕透了鬢發,下唇咬破,血珠正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你——”他喉間像堵了塊石頭。
雲昭抬眼看他。
“讓她走。”她輕聲道,“送她走,今夜就走,不然我現在死在你麵前,到時候進宮受死的隻能是林清瀾。”
蕭景琰攥著她腕子的手劇烈收緊。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
身後林清瀾輕輕咳了一聲。
“夫人仁厚。”他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隻是禦下無方,終須自省。去佛堂跪著,三個時辰,好好想想。”
他鬆開她的手腕。
雲昭慢慢跪下,叩首。
“是。”
佛堂在國師府最西的角落。
三麵高牆,一扇窄門,終年燃著沉水香。
觀音像低垂眉眼,慈悲地俯視著蒲團上那道單薄的身影。
傷口又在滲血。背脊上火辣辣的,不知是刑杖的新傷還是瞻星台的舊創。她已分不清了。
她隻是想。
三個時辰。
阿鸝該走遠了吧。
她給了阿鸝那包攢了三年的碎銀,壓在一方舊帕子裏。
阿鸝不肯收,哭得喘不上氣。
她把帕子塞進阿鸝懷裏,替她擦眼淚,輕聲說:
“走吧。別再回來了。”
阿鸝跪在地上給她磕頭,一個又一個,額頭磕破了皮,血糊了滿眼。
“夫人......夫人......”她隻會重複這兩個字。
雲昭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反正,”她說,“一個月後也是要死的。”
雲昭一個人跪在佛堂,膝下的涼意從皮肉滲進骨頭。
她闔上眼。
三個時辰後,雲昭被攙回寢閣。
天已微明。阿鸝慣常點的那盞燈,今夜是滅的。
她倒在榻上,睜著眼,她想,她護住了一個人。
她總算護住了一個人。
翌日清晨。
雲昭被刺目的天光驚醒。
窗外不知何時放晴了,她披衣起身。
她推開門。
庭中那株枯了三年的海棠,今早竟綻了米粒大的花苞。
而花苞下,青石地上,躺著一具已僵冷的屍身。
阿鸝的臉很白,她睜著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額頭上的傷口已凝成褐色的痂。
雲昭站在門檻內。
她沒有動。
她看著阿鸝散落的發髻,看著阿鸝被扭斷的頸項,看著阿鸝指縫裏嵌滿的泥土。
很久。
有人來了。
腳步聲輕輕嫋嫋,踏過沾露的青石,在阿鸝的屍身旁停住。
“哎呀。”林清瀾用帕子掩住口鼻,微微蹙眉,“這丫鬟怎麼死在這兒了?也不嫌晦氣。”
雲昭抬起頭。
日光那樣好,照在林清瀾白淨的臉上,她披著那件銀狐鬥篷,眉心微顰,看起來是真的困惑,真的不忍。
“昨夜我宮裏的人來報,說這丫鬟偷偷摸進我院子,形跡鬼祟。侍衛喝問,她竟要撲上來,”林清瀾歎了口氣,“我也是沒法子,總不能由著她行刺罷。”
她抬眸,對上雲昭的視線。
“姐姐不會怪我吧?”
雲昭沒有說話。
她向前走了一步。
“啪”。
林清瀾踉蹌著跌倒在地,半邊臉頰迅速紅腫起來。
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仰起頭,眼底的溫馴褪盡,終於露出底下那抹驚愕與怨毒。
“你敢打我......?”
雲昭垂下顫抖的手,沒有說話。
“雲昭!”
蕭景琰幾步上前,先扶起了泥地上的林清瀾。他看見她臉上那道刺目的掌印,眉心擰成死結。
“你——我以為你已改了。”他轉向雲昭,聲音低沉,“原來你從頭到尾,都沒有半分悔過。”
雲昭望著他。
望著他攙扶林清瀾的手臂,望著他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失望。
她忽然想笑。
“我改什麼?”她輕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