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榕清心中大駭,難不成他認出自己的身份了?
不,不可能。
她入宮之前從未麵聖,宮中應當無人知曉她真實身份才是。
許榕清躬身垂頭,不敢直視帝王,身子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陛下,奴才今日當值,可要為陛下去叫四海公公......”
顧寒熠垂眸,見她戰戰兢兢、唯恐說錯話的模樣,忽然又不確定。
女扮男裝混入宮中當差,按律當斬,她膽小至此,不像是做得出如此大不敬之事的樣子。
可這“清”字明明與那木簪上如出一轍......
顧寒熠鳳眸微眯,語氣不容拒絕。
“抬起頭來。”
許榕清怕他看出端倪,卻不敢不從,動作僵硬地仰起頭,眸光向下,不敢與顧寒熠對視。
顧寒熠卻看清了她眼底的驚駭。
“何故如此驚惶,莫不是做過虧心事?”
許榕清心頭一顫,不等她否認,顧寒熠指著佛經發問。
“誰教你識的字?”
許榕清抿唇,眼神飄忽。
“是,是在老家私塾外偷學的。”
“偷學?研墨也是?”
“是......”
“朕竟不知大越舉國上下,何處有女子能做私塾先生。”
餘光瞥見顧寒熠眼底寒色,許榕清冷汗直流,沒想到竟被他輕易抓到錯處。
這暴君竟如此心細!
許榕清心中懊悔,卻仍在絞盡腦汁想托辭。
見她不開口,顧寒熠冷笑一聲。
“還沒編好麼?”
“轟”的一聲,許榕清大腦一片空白,眼中隻有暴君嘲諷的唇角。
幾乎是本能的,許榕清俯首貼地,聲音發抖,卻異常堅定。
“奴才幼時偷學裏長之女研墨,不成想竟鬧出如此烏龍,請陛下明查!”
“小青子,你可知欺君罔上,是死罪?”
“陛下明鑒,奴才清清白白,不敢有半句妄言!”
清清白白?
顧寒熠驀地回過神來,目光落在她青灰色的太監服上,有些煩躁。
真是瘋了,竟然懷疑到一個閹人頭上。
可這字跡又太過相像......
“噤聲,朕要就寢了。”
顧寒熠說罷轉身回到寢殿,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他手指摩挲,小青子手腕的觸感細膩,不像是個做粗活的太監。
倒有幾分像是......那晚偏殿中的女子。
顧寒熠閉了閉眼,險些被這荒謬想法氣笑。
那膽小如鼠的模樣,諒她有十個膽子,怕也不敢做出如此之事。
即便如此,顧寒熠翌日一早上朝時,還是交代了四海。
“四海,去查查小青子的底細。”
四海小跑跟上顧寒熠,不敢揣度聖意,連忙應聲。
“是,陛下。”
內廷居所。
許榕清下值回來連飯都顧不上用,就脫力倒在榻上。
昨夜顧寒熠離開後,她並未輕鬆半分,一整夜都在暴露與否的焦慮中度過。
暴君步步緊逼,似乎是看出了什麼,可又在她解釋後瀟灑離去,仿佛不過是一時興起故意逗弄。
他的心思難以揣摩,難不成真要平反未半而喪命於此嗎?
許榕清握緊了拳頭,滿眼擔憂。
下了朝,顧寒熠步履匆匆地回到禦書房,滿臉陰鬱。
一群老臣又在朝堂上罵來罵去,唾沫橫飛,也沒商討出一件事。
偏偏這樣的鬧劇每天都要看一次。
顧寒熠餘光瞥見跟在身後的四海,沉聲問他。
“查的怎麼樣了?”
四海趕緊小碎步跟上。
“回陛下的話,奴才去盤問過她入宮以來接觸過的人,又去查過小青子的檔案,沒有異樣。”
沒有異樣。
果真是個老實本分的太監?
“那晚的女子查到了麼?”
四海頭皮一緊。
“奴才已經在排查了,隻是那日宮中閑雜人等頗多......”
“那就是還沒查到。”
顧寒熠冷冷打斷他的話。
帝王麵無表情,卻已是慍怒的前兆,四海急忙求饒。
“奴才辦事不力,還請陛下責罰。”
顧寒熠壓下眉眼間的煩躁,吩咐他。
“繼續查。”
長春宮。
“啪”的一聲,茶盞碎裂一地,貴妃盛怒,宮裏宮人跪成一地也消解不了半分。
“斟茶這種小事都做不好,給本宮掌嘴!”
宮人領命,左右開弓,幾個巴掌下去太監的臉已紅腫不堪。
其餘宮人瑟瑟發抖,生怕貴妃遷怒。
直到見了紅,貴妃才興致索然地擺手。
“拖出去,晦氣。”
宮裏鬧出來的動靜不小,不多時長春宮上下就都知道此事了。
偏殿裏灑掃的太監交頭接耳。
“這都第三個了,也不知道貴妃這氣什麼時候能消。”
“小青子倒是去奔前程了,留咱們在這受遷怒!”
“小點聲吧,人家現在是陛下跟前的人,小心被報複。”
......
翊坤宮外的事情,許榕清一概不知。
她醒來時已然晌午,昨夜受了寒,腰腹更加酸痛。
硬撐著起身用飯,就忙拖著病體去禦前當值。
還沒走到養心殿,便腳滑跌倒在地,她下意識用手去撐,卻不小心扭了手腕。
沒等她爬起來,一盆涼水兜頭澆下,一陣冷風吹過,許榕清凍得打擺子。
她費力抬頭,卻見兩個小太監端著盆,臉上嬉笑。
“小青子,怎著如此狼狽啊?”
“都是在禦前伺候的人了,也不仔細著點。”
許榕清認出這是長春宮的人,不解。
“我與你們無冤無仇,何故捉弄我?”
“無冤無仇?”
太監眼神凶狠。
“你爬得倒是高了,可是害了別人!”
“我何時害過別人!”
許榕清咬唇,越發費解。
“你惹怒了貴妃,自個兒躲了出去,其他人卻慘了!”
“你跟他廢什麼話,快走,一會兒被人看見,咱們要倒大黴。”
養心殿。
顧寒熠正批閱奏折,忽然腕上劇痛,筆尖一抖,他咬著牙。
“小青子!”
殿內無人應聲。
眼見著顧寒熠臉色越發難看,四海上前。
“回陛下的話,小青子今日午後當值,這個時辰......也該來了,許是有什麼事耽擱了,等下奴才教訓他。”
顧寒熠捂著手腕,眸色陰沉。
真是一刻也不得安寧,一個閹人而已,宮中又不是危機四伏的戰場,怎麼總是受傷!
偏偏共感一事無法外露,太醫也沒法子。
“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