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早上九點五十分，我在律師事務所的會客室裏等方律師。

桌上放著一杯茶，是助理拿來的，我沒動。

窗外是一條雙向八車道，車在走，人在走，很普通的工作日早上。

方律師準時進來。

“蘇女士，“她把一疊文件放在桌上，“昨晚看了您發過來的協議，附件三第七條的條款寫得很清晰。在您完成身份核驗之後，授權撤銷通知可以即時生效。“

“流程上還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

“您帶了身份證件嗎？“

“帶了。“

“那邊還需要您手寫一份撤銷意向的聲明，我們這邊準備好了模板。“她把一張紙推過來，“您確認內容沒有問題之後簽字就可以。一式三份，我們留檔一份，一份由您保存，一份通過法定途徑送達對方。“

我低頭看了一遍。

“沒問題。“

我提起筆，簽。

字寫完，抬頭。

“送達要多久？“

“正常流程兩到三個工作日，今天是周三，最晚周五。如果您希望加急——“

“不用，“我把筆放下，“按正常流程。“

出來的時候十一點半。

天晴，有一點風。

我站在門口打開手機。

陸哲打了六個未接來電，清一色是昨晚十點到十一點之間的。

短信有兩條。

第一條：“蘇晚你這是什麼意思，打電話不接？“

第二條：“回消息，別鬧。“

我把兩條都讀了，退出去，叫了個車去公司。

公司裏很安靜。

慶功宴之後的第一個早上，總是這樣，前一天喝了酒，來得都晚。

推開技術部的玻璃門，小鄭在，對著屏幕，手邊放著一杯咖啡，臉色不太好，眼圈有點青。

她看見我，打了個招呼，聲音不大。

“蘇總，昨晚那個新版本的灰度測試報告，我剛整理完，你要看嗎？“

“發我。“

“好。“

我在自己位置坐下，把包放到桌上。

屏幕還關著，我開機，等待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

樓下的停車場，陸哲的車停在老位置。

來了。

手機震動，是他打來的。

我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沒接。

三聲，斷掉。

屏幕黑了，又亮。

這次是短信：“你人在哪，我找你有事談，別躲著。“

我把手機翻回去，打開小鄭發來的那份報告，從第一頁開始看。

陸哲進門的聲音很大，皮鞋踩在地板上，我沒抬頭。

技術部裏幾個人幾乎同時坐直了。

他走到我旁邊，停下。

“蘇晚。“

我還在看報告。

“蘇晚。“

“嗯。“我抬頭，“什麼事？“

他臉色不太好，但還沒到失控的程度，他低下聲音：

“你昨晚發那條消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我說，“你看了嗎？“

“什麼附件三，什麼第七條，“他往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你是不是不高興了，你有話直說，搞這些沒用的——“

“陸哲，“我把報告合上，轉過去看他，“我沒有不高興。“

他停了一下。

“那你發那條什麼意思？“

“《創始人協議》附件三，第七條，“我說，“你告訴我，那條寫的是什麼？“

“我記不住每條，你直接說。“

“那你應該回去看一看。“

他皺眉，“蘇晚，你到底想怎樣？昨晚打電話不接——“

“我在開會。“

“開什麼會？“

“律師那邊。“

短短三個字，他的臉色變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壓下去。

“律師。“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出點諷刺，“蘇晚，你找律師做什麼？你跟我說話有什麼問題，非要找律師嗎？我們之間鬧到這一步了嗎？“

“不是鬧，“我說，“是流程。“

他沉默了幾秒。

“你要走。“

不是問句。

“辭職信已經走了審批流程，你應該收到郵件了，“我說，“另外，授權撤銷的法律文件會在這周內送達到你那邊，等你簽收了，我這邊的代碼倉庫訪問權限會同步關閉。“

他站在那裏，半天沒動。

然後笑了一聲，“蘇晚，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那家公司，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做起來的，你現在——“

“陸哲，“我打斷他，語氣很平，“那個代碼倉庫，是我一個人維護的。從第一行，到現在。“

“但公司是我拿投資、跑資源、搭框架——“

“我知道你做了什麼，“我說，“但核心知識產權的歸屬，當初你簽了字的。“

“我那時候簽那個，是因為我信任你，“他聲音大了兩度，然後想起來這裏是技術部，重新壓下去，“蘇晚，你跟我講規則？你這叫背刺，你知道嗎？“

我沒說話。

他又說：“你不就是因為昨天發布會的事情？我知道了，你覺得我應該感謝技術團隊，那我道歉，下次發布會，我把你的名字列第一個，行了嗎？“

我看著他。

“蘇晚，那個PPT，林薇做的那套東西，確實幫我們把這一輪投資人拿下來了，你懂嗎？我總不能讓投資人去看你的代碼，他們看不懂代碼的。“

“我懂，“我說。

“那你——“

“我懂，“我又說了一遍，“所以我知道他們在意什麼，我也知道我在意什麼。“

他停了一下。

“你是說代碼比PPT重要？蘇晚，你幹了這麼多年，你不懂商業這塊，我一直跟你說，你總是——“

“陸哲，“我把桌上的水杯拿過來，喝了一口，“你去看一下那個協議附件。“

他盯著我，很久。

“你真的要這樣？“

我把水杯放回去，推齊了，“嗯。“

他轉身走了。

腳步很快，技術部的玻璃門在他出去之後晃了一下。

整個技術部安靜了將近十秒。

小鄭率先出聲，聲音很小：

“蘇總，那個測試報告，你看完了沒有？“

“還沒，“我說，“給我半小時。“

“好。“

我重新打開文件，從第二頁接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