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後來，媽收走了舊琴，蘇琳抱著它去換衣服了。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麵前是新琴的盒子，黑色硬殼，鎖扣是金的。

昂貴，我知道。

我沒碰它，看著它的蓋子，想的是另一把琴現在在哪裏。

然後蘇琳的房間門打開了，她出來換好了衣服。

演出服是白的，是我的。

我去年跑了四家裁縫店，第三家的師傅太貴，第四家的手工差，最後回了第三家，壓著價交的定金，分三次付清。

白色不經洗，我穿過兩次，進水就要晾在陰涼地方，不能直接暴曬。

她穿著它走過來，裙擺稍微長了一點，拖著地。

“姐，我要出發了。媽說讓你也去，坐我們的車。“

我沒說話。

她站了一會兒。

“你不高興？“

我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看新琴的蓋子。

媽從裏間出來，外套已經穿好，提著包，拿著鑰匙，抬眼掃了我一下。

“走了。瑤瑤，你拿好你的琴。“

我站起來，新琴的盒子單手提著，比舊的重。

三個人出門，我走在最後麵。

走廊裏媽在前頭和蘇琳說話，壓著聲，我聽不清，蘇琳笑了一聲。

我低頭看著腳下的地磚。

進了電梯，鏡子裏三個人，媽和蘇琳站在一邊，我站另一邊。

蘇琳抱著舊琴盒，她沒用蓋子蓋，就那麼敞著，裏麵的舊琴架在絨布上，琴頭衝著我。

她沒有低頭看它，在看她自己的衣領，用手捏了一下，理了理。

到了樓下，停車場裏，媽的車停在靠牆的位置。

她開了鎖，把側門拉開，衝蘇琳招手。

“你坐這裏，把琴放好。“

蘇琳彎腰坐進去，舊琴盒擱在腿上。

媽坐進駕駛座，摁下啟動。

我把副駕的門拉開，坐進去。

路上有點堵，走走停停，收音機沒開，媽的手搭在方向盤上，兩根手指輕輕叩著，蘇琳靠著後座，閉著眼睛。

我回頭看了一眼，舊琴還是敞著，裏麵蓋子沒扣。

車一加速，絨布陷下去一點，琴身微微動了。

我想說把蓋子扣上，沒說。

車拐了個彎。

“姐，“蘇琳開口了，“你手裏那把，是大牌的，你今晚好好演。“

我沒接。

“我說真的，“她語氣是關心的，“那把新琴我用了兩個月，手感很穩，你今天發揮好，評委肯定注意到你。“

媽往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你妹妹說的對，好好演。機會多的是，這次讓她，你們以後一起走，不是更好？“

前麵是紅燈，媽踩了刹車，車停著。

蘇琳忽然把舊琴盒從腿上挪開，擱在旁邊座位上，用手拍了拍盒邊。

“這琴，不知道能不能用。我練了這麼久，上去要是發揮不出來，感覺挺虧的。媽，要不然你再幫我問一下，那邊修琴最快要幾天？“

媽說，“你專心比賽，修的事不急。“

“但萬一......“

“沒有萬一，“媽打斷她，“你爸的那把用了多少年了，今天用一場，沒事的。“

綠燈了，媽油門踩下去。

“有實力不寒酸，“媽說，“再說，外麵的人看不出來新舊，他們隻聽聲音。“

蘇琳不說話了，停了幾秒。

“姐，“她又叫我，“那把琴你爸用了多久啊？上麵那個劃痕是怎麼弄的？“

我手指扣著腿上新琴盒的鎖扣。

“不知道。“

“那也不知道值不值錢咯，破成那樣，能值什麼錢。“

媽輕描淡寫接了一句。

“他當年買的時候便宜，湊合用的。“

我手放開鎖扣，放在腿上。

車窗外麵路燈亮了，賽場已經近了，前麵的樓頂有燈，白色的，照出一片光。

媽把車停在側邊的通道口，“到了，你們下去。“

蘇琳先開門，抱著舊琴下了車，踩進燈光裏，回頭等媽。

媽沒下，搖下車窗，“你們先進去，我去停車，一會兒見。“

蘇琳點頭，轉過去走了。

我拿著新琴盒，手還沒碰門把。

“瑤瑤，“媽叫了我一聲，她看著前麵，沒看我，“今天的事，你別記恨你妹妹。她也不容易。你當姐姐的，就這樣了。“

我把門拉開。

下了車。

門帶上的聲音是悶的。

我站在路邊，看著蘇琳的背影走進入口，舊琴盒在她手裏，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爸的那道刻痕，壓在她的手掌底下。

媽的車走了。

我站在通道裏，把手機拿出來，解鎖，點開那條沒存過名字的發件人。

【Su，那把琴的鑒定報告出來了，你絕對想不到......】

下麵還有一行字。

我把它看完了。

然後把手機攥在手裏。

【它是斯特拉迪瓦裏“信使“。失蹤五十三年的那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