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我,我有事找大嫂,大嫂可方便?”
稚嫩的童音裏,帶著與年紀不符的沉穩。
是宋守墨。
虞昭暗暗鬆了口氣,緩緩放下緊攥的剪刀,“你等我片刻。”
想到外麵風雪交加,虞昭補了句,“進屋等吧。”
宋守墨還是個孩子,而她在盥洗室,不算逾禮。
“男女授受不親,守墨夜裏過來已是不妥,不好再進大嫂房間。”
宋守墨拒絕,半步不越,“我穿得厚實,大嫂不必擔心。”
虞昭就想到了宋塵淵。
連八歲孩童都懂得尊重與分寸,那個男人卻不懂。
不,不是他不懂,是他不屑。
想到那個人,虞昭穿衣動作都帶了幾分冷厲,很快,她穿戴整齊開了窗。
窗外,小小人影規規矩矩立在風雪中,背脊挺得筆直。
虞昭朝他招手,“找我何事?”
她嫁進來時,宋守墨才五歲,姨娘難產而死,宋母對庶子無真心,礙於宋父,做些流於表麵的功夫。
看著厚實的棉衣,裏麵塞的是不保暖的蘆絮。
送的豐盛飯食,卻都是不利於小孩克化的。
五歲孩子瘦小得似兩三歲的幼童。
虞昭看不下去,略施小計讓宋父窺得真相,宋守墨日子才有了改善。
這孩子早慧,知道是虞昭幫了他,此後便與她親近起來。
“今日才知府裏失了賊,大嫂的嫁妝都沒了。”
凍得通紅的小手,將一個鼓鼓的荷包遞給虞昭,“這是我平日攢下的,大嫂先用著,往後我會學著賺錢。”
虞昭打開,心頭發澀,裏頭有兩百兩銀票和十幾兩碎銀。
宋守墨五歲開始領月例,一月才二兩,加上平日宋父漏給他的,這裏怕是他全部家當。
壓下鼻頭酸澀,虞昭輕笑,“你小小年紀,要怎麼賺錢?”
自落水後,這是她在宋家感受到的唯一溫暖。
孩童抿了抿唇,“我字尚可,可以抄書,替同窗輔導也能賺些。”
來的路上,他已經想好了,書院裏有幾個身份尊貴不缺錢,但學業爛得要死的。
若能承接他們的課業,也能賺一筆,但這種事沒必要說來汙大嫂耳朵。
“如今天冷,大嫂能否別去鋪子?”
他仰著頭,神情執拗又認真,“我會養活大嫂。”
下午嫡母質問大嫂去向,兄長說去了雜貨鋪。
大嫂定是缺錢了。
嫡母對大嫂向來不好,如今連兄長都如此,大嫂隻剩他了。
虞昭揉了揉他的頭,將荷包放進他的兜帽裏。
“你收好,我想經營鋪子不隻是為了賺錢,也想出去透透氣,小孩子操心太多長不高,你隻需好好長大便好。”
恰此時,如意端了麵進來。
虞昭同他道,“進來陪我吃些。”
這孩子去了東府,這麼快就來了她這裏,隻怕晚膳也沒吃。
見他遲疑,虞昭道,“我晚膳還沒吃,餓壞了,你快些。”
銀子還沒送出去,宋守墨隻得進了屋。
如意煮得多,虞昭分了一半給他。
剛吃下第一口,便聽得宋守墨道,“我知那些嫁妝於大嫂意義非凡,我已請小叔父幫忙追查。”
虞昭動作一頓,麵上不動聲色,心卻是猛地一提,“國公爺他......怎麼說?”
“小叔父答應了,他很厲害,一定能幫你追回的。”
小孩兒不知虞昭在探口風,再次將荷包放在虞昭麵前。
“是宋家對不起你,你想出去就出去,隻是要顧惜好自己身體。”
語氣鄭重的不像個孩子。
虞昭看他眼裏執拗和堅定,終是不忍,抽出一張銀票,其餘盡數推回。
“被竊的是現銀首飾,大房還有些資產,我好歹是少夫人,餓不著。
我先拿著這些,你眼下最要緊的是好好讀書,麵要冷了,快吃吧。”
宋守墨重重點頭。
他會好好讀書,將來做官給大嫂撐腰。
隻是他如今才八歲,還有許多年才能入仕,想到年紀,他忍不住歎氣。
“若我早生幾年就好了。”
他小聲嘟囔,“這樣我就能替宋家履行與虞家的婚約。”
大嫂就不必遭遇欺騙,經曆這三年的苦楚。
虞昭覺得好笑,輕敲他腦袋,“婚姻大事,豈是兒戲。
縱然你年紀合適,婚約定的是我與宋硯之,怎能隨意更改。”
“才不是。”
宋守墨當即反駁,“祖父與虞大人定下的婚書,宋家這欄是空白的,哪怕當時小叔父在京城也好,至少他比兄長磊落。”
虞昭腦中嗡的一聲,全身血液仿佛凍住。
“你說,婚約並未指定是我與宋硯之?”
可宋家言之鑿鑿,父親親自為她選定宋硯之。
她見婚書上也是宋硯之的名字。
她一直以為是父親看中了宋硯之,才替她定了這門親。
因著相信父親的眼光,這些年哪怕覺察出宋硯之的不妥,她也從未深想多疑。
原來,那麼早,宋家就開始騙她。
宋守墨察覺虞昭神色不對,篤定道,“我在父親書房,見過祖父留下的婚書。”
他反應過來,定是兄長他們騙了大嫂。
愧疚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
所以從未同虞昭提過。
擔心虞昭難受,他忙安撫,“他既無情,大嫂便不必替他守著。
我會替你物色幾個聽話的男奴,養在外頭。”
他再早慧,許多事也是懵懵懂懂的,就是覺得宋硯之騙婚對大嫂不公平。
那麼,他就以自己的認知還大嫂一個公平。
“你這小腦袋裏胡想什麼。”
虞昭哭笑不得,心頭的冰涼,被他這童言童語鑿開一道口子,透進幾分暖意。
如意卻聽得連連點頭,忙給宋守墨夾菜,“我家小姐真沒白疼您。”
憑什麼她家小姐就得守活寡,將來連個孩子都沒有?
“好了,你也跟著胡鬧。”
虞昭嗔她。
她是要離開宋家的。
想到自己若休夫成功,也會影響宋守墨的名聲,虞昭眼底劃過一抹歉意。
宋守墨卻從如意的話裏,得了啟示,雙眼亮晶晶的看向虞昭,“我以後可以叫你昭姐姐嗎?”
虞昭已不想當宋硯之的妻,自不會拒絕。
吃完麵,宋守墨依舊守著禮數,不肯多留。
送走他,虞昭沉了臉。
阿爹出事前,讓她陪母親回娘家,得知怒江決堤,她連夜策馬趕到怒江,見到的卻是現在想來,依舊撕心裂肺的一幕。
她的阿爹正用長劍劃破頸脖。
因她總說自己年紀小,不想過早成婚,阿爹從未在她麵前提過她的親事。
直到那日,父親才草草說替她定了宋家,並要她答應留在宋家。
三年,一千多個夜晚,她早已想明白,父親預測到了怒江可能要出事,提前將她和母親支開,甚至給了母親和離書。
他在臨死前安頓好了妻兒。
可為什麼要將她安置在宋家?
宋家有何特殊之處?
既是空白婚書,那父親心中屬意的女婿又是誰?
彼時,宋家適婚的男子,除了宋硯之,就是宋塵淵。
若是宋塵淵,為什麼不在婚書寫明?
這裏頭到底有什麼蹊蹺?
虞昭還沒想明白,如意便催她睡覺,她悄悄將剪刀藏在枕下,又讓如意回自己房間,不必守夜。
她擔心那瘋子半夜再來,屆時如意發現,非但幫不了她,還有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許是白日累極,心裏諸多不平靜,她竟也能一夜到天亮。
可醒來看到放在床邊的東西,她的眉尾頓時壓了下來。
磨的鋒利的發簪,藏著短刀的手鐲,以及一雙防水的鹿皮靴子。
靴子裏有紙條,隻寫了四個字,“不得拒絕”。
字跡淩厲張揚,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虞昭好似看到男人囂張的臉,仿佛隻要她拒絕,他就會用他的法子懲罰她。
她沒有多餘心力與他糾纏,虞昭拿起靴子穿上。
尺碼剛剛好。
虞昭眉心微蹙,不願深想,吃過早膳,便帶著如意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