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昨日一樣,虞昭先到的雜貨鋪。
進門便看見幾乎搬空的貨架。
劉伯回稟,“那兩家雜貨鋪見咱貨便宜,要了不少,我想著和氣生財,便按進價給的他們。”
虞昭了然。
客戶就那麼多,在他們這裏便宜買了,短時間內就不會再去別的鋪子。
那兩家是在維持客源。
“正好,劉伯替我準備些東西。”
她將一張清單遞給劉伯。
劉伯看了眼,白石灰,細黃土,細沙,草木灰,熟桐油。
“熟桐油鋪子還有,其餘的也不難,小姐稍等,老奴快去快回。”
虞昭要等他回來再去南區,便去街上看看情況。
街是老街,很多店鋪都年久失修,這次因大雪更是多處受損。
她想揚名,隻靠南區遠遠不夠。
想到揚名的目的,眼前不由閃現阿爹不懼生死,卻又帶著遺憾的臉。
他年少時家鄉遭旱,為活命,全村逃荒江南,路上死傷折半。
到了江南,卻又遇上水災和瘟疫,整個村子僅存他一人。
為此,阿爹執著於南水北引。
可這在古代,何其難,看著阿爹眼底的紅血絲,她假裝不經意說出火藥製作。
驚得阿爹忙要她以阿爹性命起誓,決不再對外透露一個字。
她亦知炸藥能炸山開渠,也能被上位者拿來征戰掠奪,給百姓帶來災難。
可她心疼阿爹,阿爹卻說,“水乃蒼生根本,水不均,民不寧,可這一切皆不及吾兒安危重要。”
阿爹擔心她懷璧其罪,惹禍上身。
為此不許她再涉及水利相關之事,“昭昭,記住你的誓言,否則阿爹不得善終。”
她聽話了。
可阿爹還是沒能善終。
虞昭想替他完成執念,並以此功績換得休夫。
雖然怒江案後,南水北引成了朝廷禁忌,她隻能迂回行事,先利用此次大雪贏得工部關注。
但她知道,南水北引也是皇帝的執念。
“怎來這尋我?”
居高臨下的聲音打斷虞昭思緒,虞昭才驚覺自己竟一路走到了金吾衛設在坊角的執勤據點。
宋硯之恰好在此。
“隨意走走。”
虞昭敷衍得漫不經心。
宋硯之卻不這樣認為,“我知昨日是初一,昨晚查案太晚便沒回府,你不必特意來提醒我,今晚我自會補上。”
這些年,他雖沒與虞昭圓房,但每月初一十五都會留宿虞昭房裏,這是給正妻的體麵。
昨日他被宋塵淵氣的難受,就去了那人的宅子過夜。
虞昭險些失笑。
她都忘了昨日是初一。
“夫君隻管忙案子,不必顧及我。”
最好是再也不要去她的房裏。
宋硯之有些不耐,“好了,我還有事忙,你先回去。”
他就知道,虞昭是極在意他的,隻是特意尋來這裏,有些爭寵過了。
他本就心煩得很。
東府防衛跟鐵桶一樣,想要查到宋塵淵盜竊大房的證據,不是易事。
還有他質問那人,為何收買阿福,她卻不承認。
虞昭再怎麼說,也是他的正妻,對她動手,是打他的臉。
不過,後頭她提出助他坐上兵部侍郎的位置,算是變相認錯了。
想到虞昭真是被人推下水的,宋硯之聲音低了些,“晚上我會早些過去。”
算是他誤會虞昭的歉意,但也隻這一點,便大步離開。
虞昭翻了個白眼,轉身回到雜貨鋪。
沒多久,劉伯也回來了。
虞昭尋了塊地方,將石灰,黃土,細沙和草木灰放在一起攪拌。
劉伯忙搶了她的活,“老奴來。”
虞昭也不逞強,用草木灰濾了半桶水,少量多次倒進去,讓劉伯調成泥膏狀。
末了,又往裏麵滴了幾滴熟桐油,攪拌均勻後,讓劉伯將這泥膏均勻塗抹在店外牆根和裂縫處。
劉伯不知所以,但照做。
他手腳麻利,很快做完,“小姐,現在呢?”
虞昭洗了手,“等。”
劉伯終是耐不住好奇,“小姐,這是我們要賣的東西嗎?”
瞧著就是尋常泥灰,可不像能賺錢的啊。
“此為速幹防水泥。”
虞昭語氣平靜卻透著底氣,“雪澆不化,水浸不散,可補牆,堵縫,修建房屋,攪拌好後約莫一刻鐘發硬,一個時辰後硬如石。”
這個時代很難高溫煆燒出水泥,她便研製了替代品,雖強度不及水泥,但比普通泥好上十倍不止。
劉伯眼眸發亮,很快又憂心,“老奴瞧這用料簡單......”
很容易被人看出配方,屆時,就不是他們獨一家的了。
虞昭早有應對。
“我們隻賣分裝料包,方才攪拌幹粉按比例裝成大包。
桐油和草木灰易被分辨出來,我已讓吉祥將桐油熬煮濃縮,曬幹磨成桐油灰粉,再從南邊采購大量蚌殼磨粉,混裝成秘料包運來京城。
百姓買回去,加清水調和便可用,外人難窺真相。”
劉伯恍然,又紅了眼眶。
這防水泥不也是河堤防滲堵漏的好物嗎?
“小姐,這是替老爺完成心願......”
虞昭不敢深想那撕心裂肺的痛,忙給劉伯地址。
“稍後你去取秘料,多帶幾個人回來幫忙,他們都是這三年我培養的,可信。
明日南區應有大批人來采買,備料務必要足。”
劉伯領了命,突然驚呼一聲,快步跑到牆根,伸手敲了敲抹上去的泥膏,眼底滿是震撼。
“小姐!這......這泥膏真的硬了!半點不粘手!”
往日裏,這種天氣,泥灰抹上去,要麼凍成冰坨,要麼化得稀爛,從未有過這般奇效!
虞昭頷首,這就是她要的效果。
至於為何一開始不用秘料,是因這個生意要交給劉伯,她得讓他清楚其中門道。
她又鋪開宣紙,提筆繪製外掛斜頂支架圖。
筆下線條利落,坡度,尺寸標注清晰,盡顯專業。
“劉伯,物料取回來,你將店鋪其餘牆麵加固,再照著這圖紙,用速幹防水泥混合草筋泥將屋頂改良......”
等她同劉伯交代完,外牆的防水泥已徹底硬化,堅硬如石。
劉伯嘖嘖稱奇。
如意也震驚,可也疑惑,小姐剛剛的樣子,好似那防水泥她配製了許多遍,可她與小姐形影不離,從未見小姐弄過這些......
虞昭不知如意困惑,再次喬裝。
如意不放心,堅持要跟,虞昭見她擔心得雙眼紅紅,索性帶上了。
“莊先生,您可算來了。”
她一出現在南區,就被人叫住。
是昨日的官差領頭吳紀,語氣多了些恭敬。
昨夜南區又塌了幾處危房,可按莊先生指導搭了斜頂、加固過的屋子,竟全都穩穩當當。
吳紀心中震撼,若這京城的房子都能穩固,他們便也能省去許多麻煩。
他甚至想請虞昭指導,將自家屋頂也改造下。
和他一樣想法的有不少人,見到虞昭紛紛圍了上來請虞昭幫忙。
虞昭一一應下,有些房屋完好的,無需重掀屋頂,她便指導在原來的屋頂上用木斜架加茅草加蓋一斜波殼。
如此就不會添加經濟負擔,這般設身處地為百姓著想,很是贏得南區百姓感激和敬重。
但也有犯愁的,“屋頂是不積雪了,但我家牆麵凍裂,牆根也被泡軟,若再下雪,隻怕還是難撐。
且這裂縫漏風,屋裏冷得刺骨,家裏又沒那麼多錢燒炭取暖,哎,這可怎麼熬啊......”
此話一出,忙有人附和。
虞昭心中早有盤算,“諸位莫急,容我想想法子,明日我定替大家解決難題。”
眾人聞言,莫名覺得心安,仿佛隻要她承諾的,就一定能辦到。
虞昭忙到天黑前回府,用完晚膳,正泡腳驅寒時,宋硯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