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莊先生,這是?”
到了昨日發愁牆上有裂縫的人家,虞昭讓屋主將她帶來的防水泥攪拌成膏。
“這個可補你牆上裂縫。”
屋主劉鐵牛看了看地上的粉末,又看了看外麵天氣,還飄著雪,能補牆嗎?
會不會凍住?就算不凍,雨雪一打,也該流散了吧?
但看虞昭神情篤定,牆裂也實在讓人憂心,隻得按虞昭指示行事。
其餘百姓得知虞昭來了,都聚了過來。
“這個能行?”
有人質疑。
虞昭微笑,“等上一刻鐘,大家看看便知。”
也有人問,“這得花錢買吧?要是太貴我們也用不起呀?”
虞昭但笑不語。
一刻鐘不到,就有人按捺不住,用手指戳了戳。
這一戳,震驚的神情和昨日劉伯一模一樣,“天爺啊,竟真的硬了。
我活了大半輩子,除了冰凍,還沒見過在雪天能硬起來的泥灰。”
大家都忍不住想上手。
劉鐵牛怕大家將他補好的縫又給戳漏了,忙指著地上一小塊,“你們摸這個。”
這一塊,是虞昭讓他留的,因在屋裏,竟比外牆上的還硬。
眾人感歎,“這真是好東西啊。”
也有人擔憂,“會不會遇水就化啊。”
如意道,“可澆水試試,昨晚旺街不少鋪子塌損,虞記雜貨鋪用了這個,店鋪穩固如初。”
劉鐵牛舀水淋下,水未滲進去半滴,全流到了地上,防水泥絲毫未變。
“竟真的防水!”
又是陣陣驚呼。
大家好奇著等待著,防水泥越來越堅硬,修補過的牆麵,一點風都漏不進來。
“莊先生,這防水泥是從哪買的,多少錢?”
有心急的又問。
虞昭這才道,“虞記雜貨鋪買的,50文一百斤。”
防水泥是消耗品,她隻在成本上加了百分之十的營利。
一百斤不算多,但也能做不少事。
有人帶頭,“雖不便宜,但屋子不能不修,我這就去買。”
一下走了好些個。
也有觀望的。
虞昭不急,看向劉鐵牛,“關於無炭取暖一事,我回去想了想,家裏做飯起火,煙和熱氣順著煙囪直接飄走,有些可惜。
不如搭層空心牆,把熱氣引到裏頭,熱氣能烘熱牆麵,牆熱起來,家裏也跟著暖了,且熱氣在牆裏走得慢,燒柴兩刻鐘約莫能維持半日暖意。”
劉鐵牛聽不懂原理,但不多費柴就能讓家裏暖起來,很心動。
隻是。
“砌牆是不是要花不少銀子?”
他揪著硬邦邦的棉衣,滿臉羞窘。
這防水泥是莊先生帶來的,自家用的這些起碼有五十斤,他該給莊先生二十五文錢。
可家裏老人孩子這次都受了寒,吃藥用光了積蓄,雪天又沒法出去找工。
虞昭道,“隻需費些防水泥,其他材料就用家裏有的。”
她剛已將劉家情況看清楚。
劉鐵牛遲疑片刻,幹巴巴問,“大概要多少防水泥?”
不等虞昭回,有婦人尖著嗓子道,“原來是來賣防水泥的,我就說這世間怎會有不求回報的,原是先給點甜頭,轉頭就掏空咱們窮人的口袋。”
周圍頓時安靜,有人麵露猶豫,有人審視虞昭,也有人神情不忿。
如意氣的拳頭緊握,“我家公子......”
小姐雖有私心,對大家幫助也是實實在在的。
虞昭抬手製止,神色平靜無波,淡淡看向那婦人,不惱也不辯。
她來南區雖不為掏空眾人銀錢,但確實有所圖,婦人算不得冤枉她。
“這位大嫂未免太過小人之心。”
這時,吳紀帶著一中年男子進來,目光掃過眾人,“吳某剛從旺街來,虞記鋪子的確在售賣防水泥,生意不差。
高門富戶都需用的東西,被搶購是遲早的事,莊先生若為賣防水泥,有的是比南區更好的地方。”
又何須在窮苦百姓身上浪費時間。
中年男子瞪向婦人,“人家冒著風雪,日日來此相助你們,你不感激便罷,還出口傷人,倒顯得我南區忘恩負義了。”
婦人被說得麵色羞紅,在眾人鄙夷的目光裏,灰溜溜跑了。
虞昭朝兩人拱手道謝,眼底掠過淺淡波瀾。
她如今所做,不過是想承父誌時,亦能堂堂正正離開宋家。
但百姓能安穩過冬,亦是她所盼,想來阿爹也會高興。
“陳某是這片區的坊正,先前有事外出,今日才趕回。”
中年男子朝虞昭作揖,“先生幫我南區良多,陳某感激不盡。”
坊正,南區管理者,正是虞昭要等的人。
虞昭還他一禮,“坊正客氣了。”
吳紀笑,“你們別拜來拜去,我實在對這火牆好奇。”
他剛在外頭聽了半天,虞昭的描述著實叫人心動,真成了,這火牆可不止是適用南區。
虞昭繼續回劉鐵牛,“以你家房屋大小,所需防水泥約莫二十斤。”
頓了頓,她又道,“用防水泥耐用些,也有不花錢的建法,直接用黃土混幹草揉成草泥糊接口,但可能會漏煙,難以撐過這個冬天。”
劉鐵牛心裏快速合計。
二十斤防水泥,十文錢,若能驅寒,這錢值得。
隻是他該找誰借這錢,總不好莊先生幫了他,還讓人貼錢。
吳紀看出他窘迫,拿出五十文,“我家也想搭個火牆,請你幫忙,這是工錢,可行?”
劉鐵牛自然應下。
虞昭不墨跡,指揮劉鐵牛在灶台煙口鑿個小洞,再讓其貼著屋裏避風的牆麵,用黃土混幹草,砌出一掌厚,成人腰高的空心牆。
空心牆中間砌小泥擋,把直通道隔成‘回’字彎煙道,可讓熱氣留的久,保暖時間更長。
再把灶上挖的小洞口與空心牆連接,用防水泥將接口和空心外牆封死,既保證牢固也防露煙。
最後在空心牆另一頭,插根竹筒伸到窗外,作為排煙口。
有看熱鬧的幫忙,一道火牆不到半個時辰就搭好。
虞昭叮囑,“燒火時,用泥團堵住舊煙囪,讓煙和熱氣往空心牆裏走,等天氣暖和再放開便可。”
吳紀饒有興致,親自蹲到灶口,“燒火試試?”
虞昭笑著點頭。
很快,牆體發熱,屋裏溫度也升起來,劉鐵牛眼中含淚,“暖了,竟真的暖了!”
家人再也不必挨凍了。
眾人又等了等,火熄許久牆體依舊溫熱,源源不斷往屋裏散發暖意,百姓們喜出望外,連連稱讚虞昭。
陳坊主又是一揖,“這巧思不費民財,可見先生為窮苦百姓設身處地著想,還無私公開,實乃大義,功德無量。”
其他百姓也心動,恨不能立馬將虞昭拉去自家,但虞昭無法一一指導。
“諸位,建造過程大家剛看到了,不難,自去修建便可,有不明白的互相指導一二。
若有條件,土坯青磚更好,學會了,也算一門手藝,去別處替人搭火牆也能賺些銀錢貼補家用。”
眾人眼眸一亮。
是啊,火牆名聲一旦傳出去,無論尋常百姓,還是富戶權貴都需要,莊先生不但救他們於雪難,還給他們指了活路。
這是他們的活菩薩啊。
劉鐵牛滿腔感激不知如何表達,扯著妻子撲通一聲跪在虞昭麵前,虞昭阻止不及,連忙避開。
可其餘百姓亦對她感恩戴德,或跪或拜,虞昭眼底波瀾再起,好在,有陳坊正和吳紀替她解圍。
但兩人眼中對虞昭的讚許藏也藏不住。
這位年輕的莊先生,格局胸襟非他們能比,隻怕明日滿京無人不知莊自修。
不料,虞昭接下來的話,讓他們亦想跪一跪。
虞昭道,“眼下,南區房屋暫且穩固,但整個南區地勢偏低,一旦放晴,雪水融化排不出去,易泡軟牆基。
莊某建議各位可在自家牆根四周,挖淺溝引流。”
她展開昨晚繪好的南區排水圖,“陳坊主,南區情況隻靠各家排水恐不夠。
這是莊某繪製的整個南區排水優化圖,不知陳坊主可用得上?”
陳坊主仔細看完,和吳釗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喜。
他忙接過,“用得上,這太用得上了。”
積水成災,易滋發疫病,算是南區的頑疾,每年遇上汛期和大雪,他都愁得頭疼。
這圖清晰明了,將南區每個角落都繪製其中。
做法也不難,順著街巷地勢,挖淺溝連通成排水網,引到城外低窪荒地,便能解決南區老大難。
從前工部不是沒讓挖過溝,但沒有一次有這樣合理全麵的布局。
陳坊主呆不住了,他現在就要上報。
對了,還得請上頭批些防水泥的款項,那防水泥也是好東西,塗抹溝底和兩壁,既能加固,還能防滲水。
圖紙送了出去,南區問題能做的也都做了,虞昭目的達成,打算回去,卻被吳紀叫住了。
“莊先生請留步,吳某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大人請講。”
吳紀環顧四周,壓低聲音,“不瞞先生,朝中兵部侍郎一職有缺,我家兄長有意一爭,這關鍵在楊尚書。
吳某打聽到,楊尚書嶽家祖地,近兩年莫名積水,挖溝引流亦無效,楊尚書十分犯愁,不知先生可有法子?”
這事他連妻子都沒說,但有求於人,他選擇坦誠。
虞昭眸色微動。
昨夜,宋硯之也提到楊家,莫非他也在爭兵部侍郎一職?
回想了下宋硯之昨日做派和言語,心中有了答案。
虞昭勾了勾唇,“大人之事,在下定當盡心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