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往左,跳下去!”
沈無的聲音在腦海中炸響。
陸塵沒有任何猶豫,在那道足以摔斷凡人腿骨的陡坡前縱身一躍。身體在泥濘的滿是荊棘的斜坡上瘋狂翻滾,尖銳的石塊劃破了他的臉頰,枯枝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身上,但他連哼都沒哼一聲。
剛一落地,頭頂上方的懸崖邊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奇怪,靈力波動到這裏就消失了。”
幾束刺目的白光從懸崖上掃射下來,像利劍一樣在漆黑的樹林裏來回切割。
陸塵死死貼在一塊巨大的岩石背麵,屏住呼吸,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大得像在擂鼓。
“他們帶了‘尋靈盤’。”沈無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漠,“你身上有剛逆行經脈留下的魔氣,在他們眼裏,你就跟黑夜裏的火把一樣亮。”
“那我該怎麼辦?”陸塵在心裏嘶吼,看著那白光距離自己越來越近。
“把氣斷了。”
“什麼?”
“我說,把氣斷了。不僅是呼吸,還有心跳,脈搏,體溫。”沈無語速極快,“我現在傳你一段口訣,跟著念。記住,這叫‘龜息魔訣’,會很痛,像被凍在冰窖裏一樣痛,但不想死就給我忍著。”
一段晦澀拗口的咒語瞬間湧入陸塵的腦海。
頭頂的灌木叢傳來“沙沙”聲,有人跳下來了!
陸塵猛地咬緊牙關,按照口訣運轉體內僅存的靈力。
刹那間,一股極致的寒意從丹田爆發,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他的心臟猛地收縮,然後......停止了跳動。肺部的空氣被強行擠壓出去,體溫驟降,整個人像是一塊失去了生命的石頭,瞬間融入了冰冷的雨水中。
痛!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活生生埋進了萬年冰川,每一寸肌肉都在痙攣,思維都開始變得遲緩。
“在那邊!草叢有動靜!”
一名執法堂弟子落在了陸塵藏身的岩石上方。
陸塵瞪大了眼睛,透過岩石的縫隙,看到一雙黑色的戰靴就在離自己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泥水順著戰靴的邊緣滴落,濺在他的睫毛上。
他一動不動。
那名弟子手持羅盤,疑惑地轉了兩圈:“怪了,剛才明明顯示在這裏......怎麼突然什麼都沒了?”
“是不是看錯了?可能是某種夜行靈獸?”另一名弟子在不遠處喊道。
“也許吧......這鬼天氣,羅盤也不太靈光。”
那名弟子嘟囔著,腳尖踢了踢陸塵麵前的雜草。
陸塵的瞳孔倒映著那一抹寒光凜凜的劍尖。隻要對方再往前探一寸,就能刺穿他的喉嚨。
就在這時,沈無那陰惻惻的聲音再次響起:“別鬆懈。真正的麻煩來了。”
“吼——”
一聲低沉的咆哮從黑暗中傳來。
那名執法弟子臉色一變:“是‘嗅靈犬’!師兄把嗅靈犬放出來了!”
陸塵的心猛地沉入穀底。
龜息魔訣能騙過羅盤,能騙過修士的神識,但騙不過嗅覺靈敏的妖獸!哪怕他體溫降得再低,那股生人的血肉味道,在妖獸鼻子裏依然清晰可聞。
“不想死,就準備殺生。”沈無冷冷道,“記住,你隻有一次機會。一擊必殺,不能讓他發出任何聲音。”
黑暗中,兩盞綠油油的“燈籠”亮了起來。
一隻半人高的黑毛巨犬,流著涎水,從灌木叢中鑽了出來。它並沒有叫,而是壓低了身體,喉嚨裏發出威脅的嗚咽聲,那雙貪婪的眼睛死死鎖定了岩石背後的陰影。
那名弟子背對著巨犬,還在擺弄羅盤:“師兄!嗅靈犬好像發現什麼了!”
巨犬後腿猛地蹬地,如同一道黑色閃電,越過那名弟子的頭頂,直撲岩石後方!
“就是現在!”沈無大喝。
陸塵原本僵硬如石的身體瞬間暴起。
他在極度的嚴寒中強行解除了龜息狀態,爆發力反而因壓抑而翻倍。他沒有躲避那張血盆大口,而是迎麵撞了上去!
左手化掌為刀,精準地卡住了巨犬的上下顎,硬生生將那聲即將出口的咆哮堵了回去。
右手反握斷念劍,借著身體前衝的慣性,狠狠刺入了巨犬柔軟的腹部!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被雨聲掩蓋。
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澆了陸塵一臉。
巨犬瘋狂掙紮,鋒利的爪子在陸塵的手臂上抓出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陸塵痛得麵容扭曲,但他眼中的凶光卻比野獸還要可怕。
“死!給我死!”
他在心裏怒吼,握劍的手腕瘋狂攪動。
巨犬的掙紮漸漸微弱,眼中的綠光黯淡下去,沉重的身軀軟軟地壓在了陸塵身上。
“誰在哪裏?!”
那名弟子聽到了異響,猛地轉身,長劍出鞘,數道劍氣瞬間將岩石削平。
岩石後空空如也。
隻有一灘被雨水衝淡的血跡,和幾根黑色的狗毛。
“師兄!嗅靈犬......不見了!”那弟子驚恐地大喊。
幾道身影迅速彙聚過來。領頭的師兄看著地上的血跡,臉色陰沉:“好快的身手。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殺掉嗅靈犬並毀屍滅跡......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外門弟子。”
“追!他受了傷,跑不遠!”
眾人朝著反方向追去。
......
數百米外,一個隱蔽的樹洞內。
陸塵靠在濕滑的樹壁上,劇烈地喘息著。
那隻巨大的嗅靈犬屍體橫陳在他腳邊,脖子已經被扭斷。
陸塵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不僅沒有感到惡心,反而感覺到一股從未有過的......燥熱。
那是一種奇異的饑渴感。
剛才那一瞬間的殺戮,讓他體內原本枯竭的靈力竟然有了一絲跳動。尤其是當那些滾燙的狗血濺在皮膚上時,他感覺到一股微弱的能量順著毛孔鑽進了身體。
“感覺到了嗎?”
沈無的聲音帶著誘惑,像是在品嘗一道美味佳肴。
“這就是‘掠奪’的快感。正道修仙,是求天地施舍靈氣;而魔道修仙,是直接把天地萬物變成你的養料。”
“把手放在它的傷口上。”沈無命令道。
陸塵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按在了巨犬還在冒血的腹部。
“運轉龜息魔訣的逆行法門。”
陸塵依言照做。
轟!
一股狂暴精純的血氣瞬間順著掌心湧入經脈。這股能量野蠻、腥躁,卻比天地靈氣要濃鬱百倍!
原本因為逆行經脈而受損的丹田,在這股血氣的滋潤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修複。手臂上那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也在酥麻癢意中迅速結痂。
陸塵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這......這是......”
“這就是吞天魔功的雛形。”沈無淡淡道,“這隻是一條狗的血氣,若是換成靈獸,甚至......修士,效果會好上一千倍。”
陸塵的手指猛地收緊,深深扣進死狗的肉裏。
一種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滋生,像野草一樣瘋狂蔓延。
如果......如果是人呢?
如果是那些平日裏欺辱他的同門呢?
如果是那個想要把他煉成人丹的師尊呢?
“別急。”沈無似乎看穿了他心中那一閃而過的貪婪,“飯要一口一口吃。現在的你,還太弱。這隻狗的血氣足夠你把傷養好,並且......突破。”
“突破?”陸塵一愣,“我剛才衝關失敗......”
“失敗是因為你之前的路走錯了。現在,路對了。”
沈無輕笑一聲,“閉眼,煉化它。今晚過後,你會發現,所謂的瓶頸,在絕對的力量麵前,脆得像張紙。”
樹洞外,雷聲轟鳴。
樹洞內,少年盤膝而坐,渾身浴血,周身繚繞著淡淡的黑霧。那原本清正平和的道家氣息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陰冷與血腥。
......
翌日清晨。
雨後的無垢宗,空氣格外清新。晨鐘敲響,喚醒了沉睡的群山。
外門廣場上,數百名弟子正在晨練。
“聽說了嗎?昨晚禁地那邊好像出事了。”
“我也聽說了,好像是進了賊,執法堂追了一整晚都沒抓到。”
“嘿,什麼賊敢闖無垢宗?我看八成是那幾隻不安分的靈獸跑出來了吧。”
弟子們議論紛紛。
就在這時,人群突然安靜了下來。
一道白衣勝雪的身影,緩緩從遠處走來。
他背著那把標誌性的斷念劍,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麵容依舊清冷俊美,看不出絲毫異樣。
陸塵。
隻是,若是細心的人會發現,今天的陸塵似乎有些不同。
以往的他,眼神雖然清冷,但總帶著幾分因為背負“聖子”重擔而產生的疲憊和拘謹。
但今天的他,步伐輕盈,那雙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偶爾掃過周圍的人群時,竟讓人有一種被某種猛獸盯上的寒意。
“喲,這不是我們的聖子大人嗎?”
一個刺耳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人群分開,一個身穿錦衣、滿臉橫肉的青年帶著幾個跟班走了過來。
趙虎。外門一霸,也是......玄機尊者那個私生子趙天賜的頭號狗腿子。
趙虎手裏轉著兩個鐵膽,上下打量著陸塵,陰陽怪氣地笑道:“聽說昨晚師尊召見你了?怎麼樣,是不是又賞了什麼寶貝?還是說......咱們的聖子大人衝關又失敗了,挨了一頓罵?”
周圍傳來一陣低低的哄笑聲。
雖然陸塵是聖子,但大家都知道,他在宗門裏並無實權,而且性格“迂腐”,被欺負了也隻會講道理,所以這些人對他並沒有多少敬畏。
陸塵停下腳步,淡淡地看著趙虎。
“怎麼?不說話?啞巴了?”趙虎見陸塵沒反應,更加囂張,伸手就去拍陸塵的臉,“我在跟你說話呢,廢物......”
“啪。”
一聲脆響。
趙虎的手腕被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抓住了。
那隻手看起來毫無力度,卻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你......”趙虎一愣,用力抽了抽手,竟然沒抽動。他臉色一沉,“放手!你想找死嗎?”
陸塵微微歪頭,看著趙虎那張囂張跋扈的臉。
在陸塵的視野裏,趙虎已經不再是一個人。
而是一團行走的、散發著誘人香味的......血氣。
那是紅色的人形光團,脖頸處的動脈在突突跳動,那是生命最鮮活的節奏。
“想吃嗎?”沈無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他的血,比狗血要甜得多。”
陸塵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饑餓。
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想要撕碎眼前獵物的饑餓感。
但他忍住了。
這裏是大庭廣眾,現在還不是時候。
“趙虎。”陸塵開口了,聲音輕柔,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森寒。
“這隻手,你不想要了嗎?”
趙虎被那眼神看得心裏發毛,背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冰冷、死寂,卻又藏著極度的瘋狂,就像......就像昨晚他在山林裏遇到的那隻受驚的毒蛇。
“你......你給我等著!”
趙虎色厲內荏地吼了一句,借著陸塵鬆手的力道踉蹌後退,連鐵膽都掉了一個在地上。他顧不得撿,狼狽地鑽進人群跑了。
周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這一幕。那個平日裏隻會說“同門不可相殘”的軟弱聖子,今天怎麼像變了個人?
陸塵沒有理會周圍異樣的目光。
他彎下腰,撿起那個鐵膽,在手裏輕輕捏了一下。
“哢嚓。”
堅硬的精鐵膽,竟被他單手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
他隨手將廢鐵扔進草叢,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是築基圓滿的力量。
不,確切地說,那是吞噬了足夠血氣後,即將踏入“假丹”境界的魔修之力。
“還有三天。”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三天後的宗門大比,趙天賜......希望你的血,夠多。”
陸塵抬起頭,看向遠處高聳入雲的主峰大殿。那裏,他的好師尊此刻應該正在那裏等著他去請安吧。
“走吧,太上。”
陸塵邁開腳步,白衣獵獵作響。
“去給我的好師尊,演一場‘浪子回頭’的好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