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沒亮我就起了。
灶台是昨晚用三塊磚頭壘的,鍋是爸爸留下來的那口老鐵鍋,黑得發亮。
茶葉蛋的料我照著配方稱了三遍,生怕多一克少一克。
爸爸寫的“八料三分火”,八料我認全了,三分火我試了六回才摸準。
雞蛋是拿分家時媽給的最後五塊錢買的,三十個,傾家蕩產。
煮好的時候天剛蒙蒙亮,醬香味從棚子裏飄出去,隔壁院子的狗都叫了。
我把雞蛋碼在爸爸鹵肉時用的搪瓷盆裏,蓋上紗布,端著往街上走。
第一個去的是紡織廠門口。
我站了一個鐘頭,沒人看我一眼。
第二個去的是百貨商店旁邊的巷子口。
站了半個鐘頭,有人聞了聞,搖搖頭走了。
深秋的風灌進領口,冷得骨頭疼。
我端著搪瓷盆,站在十字路口發愣。
爸爸以前也擺過攤,那是我七八歲的時候,他在菜市場賣鹵雞爪。
我記得他扯著嗓子喊,聲音亮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回家以後嗓子啞了,喝一碗鹽水,第二天接著喊。
我張了張嘴,喊不出來。
臉上像著了火一樣燙。
又一陣風吹過來,搪瓷盆裏的雞蛋涼了一層。
我咬了咬牙,學著爸爸的樣子,衝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喊了一聲。
“茶葉蛋,五分錢一個,祖傳老鹵——”
聲音劈了,像踩了貓尾巴。
幾個路過的大姐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沒停。
我又喊了一遍,這回聲音穩了些。
“茶葉蛋,五分錢,老鹵的。”
一個騎自行車的男人刹住了車。
“給我來一個嘗嘗。”
我手抖著揭開紗布,用筷子夾了一個遞過去。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眉毛揚起來。
“這味兒正,再來兩個。”
一毛五分錢,攥在手心裏,硬幣上還帶著他手掌的溫度。
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那天賣到天黑,賣了十九個。
剩下十一個,我舍不得吃,留著第二天熱一熱接著賣。
往後的日子像上了發條。
天不亮起來煮蛋,煮好了端著盆子往人多的地方跑。
我學會了在國營廠換班的時候去廠門口堵人,學會了在電影院散場的時候站在出口吆喝。
慢慢地,回頭客多了。
有個大姐每天早上騎車路過都要買三個,說給她家三個孩子帶。
也是這段日子,我注意到一個人。
每天下午我在街口收攤的時候,總有個又高又瘦的身影蹲在對麵牆根底下,眼睛直勾勾盯著我的搪瓷盆。
臉上糊著煤灰,頭發亂得像雞窩,衣服破了好幾個洞。
我一開始以為是個男孩子,因為臉型很英氣,下巴線條分明,眼睛又大又亮。
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傻愣愣地蹲在那兒,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
我偷偷往紗布底下塞了一個雞蛋,收攤經過的時候放在他腳邊。
他抬頭看我,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像是感激,更像是意外。
我沒多想,趕著回去算賬。
這樣過了大半個月,手裏攢了將近二十塊錢。
那天突然變了天,雨說下就下,豆大的雨點砸在搪瓷盆蓋上叮叮響。
我手忙腳亂地收攤,紗布被風吹跑了,雞蛋滾了一地。
一雙沾滿煤灰的手伸過來,把雞蛋一個個撿起來,碼回盆裏。
是那個乞丐。
雨澆在他臉上,煤灰被衝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白得不像話的皮膚。
五官比我想的還要清秀。
“謝謝你,”我把盆裏剩的五個雞蛋全推給他,“拿去吃吧。”
他接過雞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我沒等他開口,護著搪瓷盆就往回跑。
巷子口,兩把傘擋住了我的路。
周俊峰撐著一把紅傘,旁邊站著陳春棉。
我前世的未婚妻。
“喲,哥,這大雨天還出來擺地攤呢?”周俊峰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濕透的衣服上停了兩秒,
“我今天剛領了第一個月工資,加上福利券和糧票,你擺一個月攤都趕不上。”
陳春棉咳了一聲,推了推眼鏡。
“書元,你要是實在困難,我可以托人給你找個臨時工的活,好歹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上輩子她也是這副做派,永遠站在施舍者的位置上,溫和體麵,進退有度。
直到周俊峰讓人在巷子裏捅我那一刀的時候,她就站在三米外,看著。
“不用了,”我把搪瓷盆往懷裏緊了緊,“我能養活自己。”
周俊峰的臉拉下來。
“哥,你可真行,好心當驢肝肺。”
他挽著陳春棉的胳膊,踩著水窪走了。
我一個人回到棚子裏,把濕衣服換下來,坐在床板上數今天的收入。
七塊三毛。
手裏攥著硬幣,聽著外頭的雨聲,我忽然覺得踏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