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那日沈瑤在督軍府軟語撒嬌、俯首逢迎過後,齊連城的心緒,便再也沒法恢複往日的平靜。
從前他眼裏隻有軍政權謀、陳年舊怨、朝堂紛爭,心冷如磐石,萬事皆可運籌帷幄,從不為任何人亂了分寸。可自打見過她卸下清冷孤傲,軟糯拽著他衣袖、眉眼帶嬌、柔聲示弱的模樣,那一幕便如同刻在了心底,揮之不去。
他本就從未親近過女子,半生戎馬,身邊盡是鐵血屬下、趨炎附勢的官僚,從未見過這般眉眼溫婉、又藏著一身韌勁的姑娘。那日她刻意的討好、帶著委屈的軟糯語氣,還有仰頭望他時水潤的眼眸,直直撞進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讓他素來沉穩克製的心,亂了節奏。
每每閑下來,腦海裏總會不自覺浮現她的模樣。
想起她平日裏疏離淡漠、清冷自持,像一朵孤傲淩寒的白花;又想起那日在廳堂裏,放下所有身段,柔聲撒嬌、小意依賴,反差之大,讓他心口陣陣發軟。
他明知她突然示弱開口索要衣物首飾,未必全是真心依賴,或許是受了旁人譏諷,或許另有心思。可哪怕心知她帶著幾分刻意逢迎,他也生不出半點厭煩,反倒心甘情願順著她、寵著她。
尤其是昨夜府中暗殺風波剛過,暗處殺機四伏,舊案迷霧重重,各方勢力虎視眈眈。他一邊要暗中追查當年滅門真相,防備幕後之人再下殺手,一邊心底總會不由自主牽掛著沈瑤的安危。
她身在沈府,身世牽扯齊家血海深仇,本就是避之不及的身份,可他偏偏做不到冷眼旁觀,更做不到置之不理。
那日命人送去的滿身雲錦旗袍、珠翠首飾,件件皆是城中頂尖好物,送到她居所之後,他便時常暗自揣測,她會不會穿戴,會不會依舊被人小瞧,會不會再受旁人的閑言譏諷。
越想,心底的憐惜與縱容便越濃。
午後,齊連城處理完堆積的公務,無心再翻看密函卷宗,心緒繁雜,滿腦子都是沈瑤的身影。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牽掛,索性換上常服,不帶眾多隨從,隻隱了身形,緩步往沈瑤平日裏居住的小院走去。
秋日風涼,庭院裏草木疏落,安靜雅致。
沈瑤正獨自坐在廊下石桌旁,桌上放著剛整理好的胭脂賬本,她一身素淨衣衫,未施粉黛,眉眼清絕,周身依舊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樣,仿佛那日在督軍府撒嬌逢迎的溫柔嬌軟,從未有過。
她心底始終清明。
那日刻意諂媚、示弱撒嬌,不過是權宜之計。為了籌得銀錢,為了有傍身的資本,為了不任人欺淩,她不得不利用齊連城對自己悄然滋生的好感,為自己謀算後路。
那些送來的華貴衣物、珠寶首飾,她隻挑了一兩件簡單配飾偶爾戴著撐場麵,其餘的都仔細收好,打算尋合適時機悄悄變賣,換成現銀攥在手中。她從沒想過真的依附他,更不敢沉溺在他的縱容與溫柔裏。
心底那道動情便會灰飛煙滅的宿命戒律,時刻懸在頭頂,時時刻刻提醒她,不可動心,不可深陷。她與他之間,隔著血海舊怨,隔著宿命天規,本就不該有牽扯,更不該生出半分兒女情長。
正垂眸暗自思忖,一道沉穩熟悉的腳步聲緩緩走近。
沈瑤抬眸,便見齊連城立在院門口,身姿挺拔,眉眼深邃,一身簡約常服褪去了督軍的凜冽殺伐,多了幾分溫潤平和,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繾綣。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瑤心底微不可察地一斂,迅速斂去眼底思緒,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淡漠,起身微微頷首,禮數周全,依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督軍。”
語氣清淡疏離,再無那日的軟糯撒嬌,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清冷寡言、刻意與他劃清界限的沈瑤。
齊連城看著她這般疏離冷淡的模樣,心頭莫名泛起一絲微澀的失落。
他還記著她那日嬌軟依賴的模樣,以為她肯放下孤傲,願意稍稍靠近自己,可如今看來,不過是轉瞬即逝的逢迎。她依舊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不肯真正敞開心扉,不肯讓他走進她分毫。
可即便如此,他也生不出半點不悅,反倒越發心軟。
他緩步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落在她素淨的衣著上,嗓音低沉柔和,少了平日裏的冷硬:“送來的衣物首飾,怎麼不見你穿戴?”
沈瑤垂眸,淡淡回話:“太過華貴,平日裏出門做工不便,收著便好。”
語氣平淡,不卑不亢,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刻意親近。
齊連城看著她清冷側臉,心頭軟意翻湧,忍不住輕聲開口,語氣裏帶著十足的縱容:“既是給你的,便隻管隨心穿戴,不必顧忌旁人眼光。往後想要什麼,依舊可以同我說,不必委屈自己,受人閑話譏諷。”
他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相待。
他不想再讓她穿素舊布衣被人輕視,不想再讓她受半點委屈,隻想把世間好物都捧到她麵前,護她安穩,免她流離,免她被人欺辱。
這份心意,不知不覺間,早已超出了普通的關照,成了深埋心底的情絲。
沈瑤聽得心頭微動,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隻低低道了一句:“多謝督軍好意。”
依舊是疏離的客套,不接受過分親近,也不刻意拒絕。
她心裏清楚,齊連城對自己的情意,已經越來越明顯。從最初下意識的護持,到後來心甘情願的縱容,再到如今不由自主的牽掛與惦念,他的心,早已一點點落在她身上,情根暗種,難以自拔。
而她,明明刻意保持距離,刻意假意逢迎隻為謀利,可麵對他毫無保留的溫柔與偏袒,心底也難免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隻是那道宿命戒律時刻警醒,還有沈家與齊家的陳年血仇橫亙在前,她不敢動心,也不能動心。
齊連城望著她淡然無波的眉眼,知道她性子孤傲倔強,不願輕易接受旁人的饋贈與庇護,也不願與人太過親近。他不勉強,不逼迫,隻默默坐在一旁,陪著她靜靜待著,不說權謀,不談舊案,就這般安靜相守,已是心安。
秋風拂過院落,卷起落葉輕輕飄落,氣氛安靜又綿長。
他望著她清絕的側臉,心底早已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是真的栽了。
這份情愫來得緩慢,沒有轟轟烈烈的邂逅,沒有一見鐘情的熾熱,卻在日複一日的留意、下意識的護短、心甘情願的縱容裏,一點點紮根、蔓延,悄無聲息占據了他整顆心。
他心軟於她的倔強,心軟於她的隱忍,心軟於她偶爾流露的脆弱,更心軟於明明疏離淡漠,卻偏偏能牽動他所有心緒的模樣。
他不求她立刻傾心相待,不求她放下所有戒備,隻願這般默默守著她,護她遠離紛爭,避開暗處殺機,待來日查清所有陰謀舊怨,給她一份安穩無憂。
而沈瑤靜坐一旁,感受著身旁男人沉靜的氣息,感受著他毫不掩飾的溫柔牽掛,心底越發警醒。
他越縱容,越心軟,越深情,她便越要克製,越要拉開距離。
她不能貪戀這份溫柔,不能沉淪這份偏愛,否則宿命加身,血海難平,到頭來隻會兩人皆陷入萬劫不複。
情根已暗種,心軟難自抑,可前路恩怨纏繞,宿命高懸,兩人之間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注定隻能隱忍克製,在拉扯與試探裏,暗流漸生,糾葛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