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完她就後悔了。
季硯知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太快了,快到屏幕那頭的CP粉肯定捕捉不到。
但她看到了。
一種原來你還記得的了然。
“兩位老師的默契絕了!”主持人瘋狂帶節奏,“一個細節都沒忘,這默契度滿分十分我給十二分!”
彈幕滾動的速度快到簡音什麼都看不清了,隻能看到滿屏的“啊啊啊”和無數紅色的感歎號。
主持人這時候趕緊抓住時機,又翻出一張任務卡:“接下來的環節更刺激——回憶殺!我們會從彈幕裏抽取觀眾提問,被抽到的兩位老師都必須回答,不許跳過!”
簡音的心又懸了起來。
第一個問題被主持人念了出來:“請問兩位老師,如果用一個詞形容對方,你們會選什麼?”
季硯知先開了口。
“通透。”
三年前,他也用過這個詞。
那是在劇組殺青宴上,季硯知喝了點酒,靠在走廊的牆邊,醉眼朦朧地看她:“你啊,活得太通透了。”
她問是什麼意思,他沒有回答,隻是低頭吻了她。
那是他們第一次接吻。
簡音的聲音有些幹澀:“堅定。”
這個詞安全,不出格,放在任何一個優秀演員身上都合適。
當年他的愛太堅定了,堅定到令她害怕。
他規劃好了他們的未來,他甚至說等這部戲播完就公開戀情。
可簡音不敢。
她連自己都還沒活明白,怎麼敢接住一個已經在規劃五年後的人?
主持人還在繼續抽題。
“第二個問題,在片場,對方做過最讓你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什麼?”
這個問題觸到了某個地方。
簡音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有一次我發燒,頂著三十九度拍了一整天,收工以後發現他在休息室裏放了一盒退燒藥和一碗粥。”
“沒有署名,也沒有打招呼。”
“但我認得劇組旁邊那家粥鋪的打包盒。”
季硯知沒有說話。
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彈幕已經瘋了。
【默默放藥買粥!!什麼神仙男人!!】
【三年了姐還記得哪家粥鋪我哭死】
【這不在一起真的很難收場】
主持人感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季老師,簡老師說的事情您還記得嗎?”
季硯知抬起眼,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屏幕上簡音的那個小窗口裏。
“記得。”
“那天她燒得嘴唇都白了,偏偏不說。導演問能不能繼續,她說能。她就是這樣的人,死撐著,永遠不肯示弱。”
他沒有說下去。
但簡音的後背已經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什麼都記得。
他記得她嘴硬,記得她不示弱,記得她生病時的樣子。
他甚至記得自己當年有多心疼她。
這在CP粉眼裏是一場盛宴。
在她這裏,是一場淩遲。
主持人趁熱打鐵,又抽出了第三個問題,語氣比剛才更曖昧了幾分:“《青山不語》裏麵哪一句台詞,最能代表你們現在想對對方說的話?”
簡音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快點想一句安全的話,但腦子裏一片空白。
就在她張嘴想要胡謅一句的時候,季硯知開口了。
“沈不語有一句台詞,我一直記得。”
屏幕那頭的CP粉屏住了呼吸,屏幕這頭的簡音也屏住了呼吸。
季硯知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鏡頭,像在看著鏡頭後麵的某個人。
“我沈不語這輩子對什麼都拿得起放得下。”
“唯獨他,我放不下。”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瞬間徹底卡頓了。
簡音張了張嘴。
她想打岔,想用一句“季老師記性真好”把話題拉回正軌。
可她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的心臟被堵在了嗓子眼裏。
季硯知收回目光,垂下眼,唇角彎了彎,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克製什麼。
彈幕在短暫的卡頓後瘋狂反彈,滿屏的“啊啊啊”疊成了厚厚的一層,在線觀看人數已經突破百萬。
主持人捂住心口一臉嗑到了的表情,嘴巴張張合合不知道在說什麼。
簡音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她死死地盯著屏幕,盯著季硯知那個小窗口裏的臉。
他靠在沙發上,姿態依舊鬆散,神色依舊淡然,仿佛剛才那句話不過是隨口拈來的即興發揮。
彈幕刷得越來越快。
【季影帝你告訴我這是不是真話!!!】
【嗚嗚嗚他說的是真的吧!!!】
【救命他好會!!!】
主持人的聲音隔著耳機傳過來:“簡老師呢?簡老師您想對季老師說什麼呢?”
簡音死死地掐著自己的掌心。
她不能失態。
不能在片方眼裏失態,不能在CP粉眼裏失態,更不能在季硯知眼裏失態。
她深吸一口氣,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
“我想說——”
“謝謝你,季老師。”
“謝謝你三年前的照顧,謝謝你還記得番茄炒蛋不加蔥花。”
“也謝謝你,幫我記著那些我自己都快忘了的事情。”
她把緊握的拳頭一點一點鬆開。
“真的,很謝謝。”
彈幕忽然安靜了那麼零點幾秒。
然後有人察覺到了什麼。
【等等,有沒有覺得簡音這句謝謝說得好奇怪。】
【為什麼我感覺她在告別啊。】
【對對對,就很正式的那種,像是徹底離開前的話。】
季硯知顯然也察覺到了。
他唇角的弧度沒有變,但眼底的笑意無聲無息地淡了下去。
場麵依然熱鬧,彈幕依然瘋狂,CP粉依然嗑得滿地找牙。
但隻有他們兩個心底清楚,這一次隔空對話,他把底牌攤開扔在桌上,而她又禮貌地把牌推了回去。
直播結束的時候,在線觀看人數定格在了一百三十萬。
簡音關掉攝像頭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癱在椅子上。
她的目光落在已經暗掉的屏幕上。
季硯知的臉已經消失了。
可他那句台詞還在她的耳朵裏纏繞不去。
“唯獨他,我放不下。”
她閉了閉眼,把臉埋進雙手裏。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
她不想看。
但過了幾秒,她還是抬起頭,滑開解鎖。
微信跳出一個新的好友申請。
頭像是《青山不語》的劇照,昵稱隻有兩個字,是那個她三年來刻意回避卻從未真正忘記的名字。
附加消息那一欄,他隻寫了一句話。
“簡老師,這次就別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