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場休息。
簡音回到化妝間喝水,門虛掩著。
走廊裏工作人員跑來跑去,對講機裏傳來導演的聲音:“名場麵環節提前五分鐘,各組準備。”
她握著水瓶的手指頓了頓,然後繼續仰頭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裏。
化妝間的門被輕輕推開。
簡音從鏡子裏看見周姐探進半個身子,表情介於興奮和擔憂之間。
“馬上就到名場麵了,你怎麼樣?”
簡音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
鏡子裏的自己看上去很平靜。
“很好。”
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周姐看了她兩秒,沒拆穿,隻說了句“我在台下”,就退了出去。
門重新合上。
簡音對著鏡子發了三秒鐘的呆,然後站起來,把水瓶擱在化妝台上,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季硯知已經站在側台通道等著了。
他換了一身衣服。
深色長衫,是城牆訣別那場的戲服。
燈光從側麵打過來,將他一半的臉隱在了陰影裏。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
簡音停在他三步之外。
兩人對視了一瞬,都沒說話。
工作人員小跑過來替她別上收音麥,又遞過來一條披肩。
簡音接過來,自己披上。
導演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出來,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兩位老師準備好了嗎?這一趴全網期待值爆表,咱們爭取一條過!”
簡音點了點頭。
季硯知沒回應,卻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問了一句:“台詞還記得嗎?”
簡音的手指停在披肩邊緣半拍。
“記得。”
她抬眼看過去:“每一句都記得。”
他沒再說話。
燈光切換。
演播廳裏觀眾席的嘈雜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導演的倒計時。
第一場,開始了。
背景是一截仿舊的城牆,青灰色的磚石在冷調燈光下泛著寒意。
簡音站上去的那一刻,忽然有一瞬恍惚。
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她轉過身。
季硯知已經站在她身後五步遠的地方。
陸青山的站姿,陸青山的眼神。
他入戲了。
簡音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她便是沈不語。
“你來做什麼。”沈不語的聲音輕得好似風一刮就散。
“來問你一句話。”陸青山往前走了一步。
“別問了。”
“你看著我說。”
沈不語沒回頭。
她看著城牆下黑沉沉的天際線,嘴唇動了動:“我說了,別問。”
陸青山又往前走了一步。
兩人之間,隻剩一臂的距離。
“從前的種種......”陸青山的聲音啞了半拍,“當真都是假的?”
沈不語轉過身。
城牆上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披肩獵獵作響。
她抬起眼,看著麵前這個人。
他的眼睛裏麵有水光。
簡音的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台詞就那樣卡在嗓子裏,怎麼都吐不出來。
眼前仿佛有兩個人。
一個是陸青山,在等她推進劇情。
另一個是季硯知,在等她一句真相。
那她呢。
她該是誰?
全場屏息。
所有人都在等沈不語說出那句傷人的謊話。
但簡音遲遲沒有開口。
她低著頭,指尖微微發顫。
就在導演幾乎要喊卡的那一刻。
“我......”
沈不語終於抬起了頭。
所有人都看見,那眼神亮起來的一瞬,冰冷而決絕。
“這輩子,從沒愛過你。”
可手中攥緊的拳頭,明明在抖。
空氣靜止了。
接著,導演喊卡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錄影棚裏爆發出掌聲和尖叫,觀眾席上有人在喊“太絕了”,有人捂著臉在哭。
主持人喊著讓大家先緩一緩。
簡音站在原地,什麼聲音都進不了耳朵裏。
直到有人在她肩上輕輕攬了一下,她才順著那個力道被帶下台。
她垂著頭,眼眶壓得很低,不敢抬,怕洪水會順著衝毀了堤壩。
化妝間的門在身後合攏,隔絕外麵的嘈雜。
簡音靠在牆上,呼出一口氣。
然後就瞥見鏡子裏的自己,還是沈不語的樣子。
季硯知站在她身後幾步之外,正在解長衫的領口。
兩人的目光在鏡中碰了一下,她先移開了。
“你......”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有些澀。
簡音身體一僵。
沉默了一會後,季硯知卻隻是說了句:“等會兒還有一場雨夜,那場戲台詞更多,你要是累了,可以跟導演說多歇一會兒。”
簡音轉過身,兩人的距離很近。
“不用,演完收工。”
季硯知沒再勸。
他走到化妝台邊,拿起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擰鬆了瓶蓋,放在她麵前的台子上,轉身出去了。
簡音看著那瓶水,喉嚨又堵了一會兒。
這一幕太熟了。
三年前她演完雪地告別那場戲,整個人快要碎了,季硯知也是這樣安安靜靜放下一瓶水,然後離開。
門被敲響。
工作人員探進頭來:“簡老師,雨夜場景已經布置好了,服裝老師馬上過來給您換衣服。”
簡音收回視線。
她就著袖口,把眼角殘留的一點濕痕不著痕跡地按掉。
雨夜的布景比城牆更複雜。
仿舊的民國街巷,石板路上灑滿水痕。
頭頂燈光調成了深藍色調,整條街都濕漉漉的。
簡音站在街尾的機位旁,披著件長羽絨服,裏麵已經換好了那身霧藍色旗袍。
造型師給她補了雨妝,碎發濡濕貼在鬢角,嘴唇也褪去了血色,整個人看起來又冷又薄。
季硯知出現在街對麵的機位旁。
他換了軍裝,沒穿外套,隻一件襯衣,解開最上麵那顆扣子,身上也噴好了雨水。
隔著整條雨街,他抬眼望過來,略一停頓。
兩人的目光在半條街的距離裏碰了一瞬。
簡音先低下了頭。
監視器那邊,導演在跟攝像確認最後的走位:“她從街頭跑過來,腿腳要倉皇。敲門先急後緩,最後幾下慢下來,要那種知道不該來但還是來了的感覺。”
一切就緒。
簡音脫掉羽絨服,踩上石板路,站在街頭的起始點。
導演的倒計時響起。
她合上眼睛。
一分鐘。
就允許自己再想他一分鐘。
然後,睜開眼。
大雨傾盆。
沈不語跑過長街,旗袍下擺濺滿泥水。
跑到門前時,整個人撞上門板,手抬起來剛要拍下去,卻在半空中頓住。
手指蜷起來,又伸開,再縮回去。
最後落上去的時候,輕得像歎息。
門開了。
光從門內湧出來,將她整個籠了進去。
陸青山逆著光站在門口。
沈不語渾身在抖,嘴唇也在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拚不完整。
陸青山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進去。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漫天大雨。
他低頭看著懷裏這個人,扯過衣架上的大衣裹住。
沈不語慢慢抬起頭,雨水掛在睫毛上,視線糊成一片。
她看不太清眼前的麵孔,卻看清了脖頸上有滴水珠在順著喉結慢慢往下滑。
她忽然發現,他們兩個貼得太近了。
近到能感覺到彼此呼吸的溫度。
而她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陸青山襯衣的前襟,攥得死緊。
她應該鬆開的。
“沈不語。”
她聽見一道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不信你的心從未因我狂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