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芮聽完,沒急著接話。
她先給簡音夾了一筷子涮好的羊肉,然後才慢悠悠開口:“分不清就對了。”
簡音抬起頭看她。
許芮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雙手捧起茶杯暖手:“我寫劇本時有個習慣,如果一個角色開始猶豫了,拿不定主意了,那這個角色就活了。”
她透過鏡片看過來,眼神幹幹淨淨的。
“因為他不再按我編排的路線走,有自己的想法了。他會糾結,會害怕,會嘴上說一套心裏想一套。”
許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簡音,你別嫌我說話太直接。你三年前就是太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了,清楚到直接一刀切,全都不要了。”
簡音沒說話,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碗裏那塊羊肉。
“現在你分不清了,說明那個被你強行封閉掉的東西還在。”許芮放輕了聲音。
銅鍋裏的湯底又沸了一輪,白汽呼呼往上湧。
簡音盯著那片翻滾的湯麵,忽然覺得有點燙眼睛。
三年前,她確實是那樣的。
清楚,果斷,幹脆利落。
分手的時候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至少表麵上是。
她把所有和季硯知有關的東西收進一個紙箱,膠帶封死,塞進櫃子最深處。
她以為這樣就可以幹幹淨淨地做回簡音。
可那個紙箱,她從來都沒扔過。
搬了三次家,換了四個出租屋。
每一次那個紙箱都被她原封不動塞進新櫃子裏。
不看,不拆,也不扔。
像是身體裏多出一塊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病灶,割不掉,隻好假裝它不存在。
“許老師。”簡音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你寫劇本的時候,那些走錯路的角色,最後都該怎麼辦?”
許芮歪了歪頭,像是認真思考了幾秒。
然後她把茶杯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從鍋裏撈了一片白菜放進自己婉裏。
“分人,有的人會繞一輩子,有的人繞完了就回來了。”
她把白菜在芝麻醬裏滾了一圈,語氣淡淡的:“但不管哪種,至少他們都在走,就怕站在原地不動,還騙自己說前麵沒路的。”
許芮說完,低頭繼續吃她的白菜。
簡音握著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你說得對,我就是站在原地不走的那個人。”
“從三年前,我就一直在退縮,因為我不敢。”
聽到這,許芮抬起眼。
簡音越說語速越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不敢承認,不敢說我害怕,所以我逃跑了,跑得比誰都快。”
許芮靜靜聽著,沒有接話。
簡音扯了扯嘴角,笑意裏帶著點自嘲:“三年過去,我以為自己已經跑得夠遠了,可回到這才發現,我一直在繞圈。”
銅鍋裏的湯底還在咕嚕咕嚕冒泡,白汽隔在兩人中間,模糊了彼此的臉。
許芮將那片裹滿芝麻醬的白菜夾進嘴裏,慢慢地嚼,咽下去後才開口。
“簡音,你知道為什麼沈不語有那麼多人喜歡嗎?”
簡音抬起頭,茫然地看向她。
“不是因為她慘,也不是因為她狠。”許芮放下筷子,認真看向對麵的人,“是因為她從頭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她愛陸青山,就去愛。”
“她有任務,就認真做。”
“當愛和職責出現衝突時,這份感情沒了結果,她也沒有退縮過,還是坦坦蕩蕩地去愛。”
許芮說著,捧起了手邊的茶杯:“她從不逃。”
簡音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可你呢?簡音。”許芮的聲音依舊軟綿綿的,但每個字落進耳朵裏,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三年了,你還是不敢麵對自己的心。”
簡音垂下眼。
許芮像是早就猜到了她的反應,輕輕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就先別逼自己做決定。先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吧。”
她放下茶杯,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語氣突然一轉:“哎呀,都這個點了,老板估計在琢磨這倆姑娘是不是打算把店坐穿了。”
簡音一愣,下意識往後廚的方向看。
老板居然真的在往這邊張望,手裏還攥著一把香菜,表情欲言又止。
她收回視線,忽然笑了。
“謝謝你,芮芮。”
許芮站起來,從椅背上拿過簡音的外套遞給她:“走吧,這頓我請。等你拿了片酬,再請我吃貴的。”
“好。”
簡音接過外套披上,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店門。
十一月的夜風迎麵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冽,卷起巷口幾片梧桐葉,打著旋兒蹭過腳邊。
老板娘追出來,往兩人手裏各塞了瓶熱豆奶,嘴裏絮絮叨叨念叨著“下次還來啊。”
往外走出巷口,夜色依然安靜,隻有路燈把人影拉得老長。
“芮芮。”
“嗯?”
簡音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瓶熱豆奶,溫暖一點一點透過手指滲進來:“我還是沒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許芮偏頭看她,把圍巾往上一拉,遮住了半邊臉,聲音悶悶的:“那就慢慢想。”
簡音站在原地,抬著頭望向路燈上方那片漆黑的天,幾顆星孤零零地掛在那。
想被別人看見,又怕被人看穿。
想向前走,又怕那根本不是自己想去的方向。
想被愛,又怕那份愛會把自己吞沒。
“......我還是不知道。”
風又大了一點,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好幾縷。
但她沒有撥開。
“可我不想跑了。”
許芮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移開視線,推了推眼鏡,輕聲笑起來。
“簡音。”
“嗯?”
“我收回剛才說你不敢麵對自己的心那句話。”
簡音一愣。
“你已經開始了。”
說完,許芮把自己手裏已經空了的豆奶瓶往垃圾桶裏一丟,“哐當”一聲脆響。
“走吧,打車送你回去。明天還要營業呢,簡老師。”
簡音看著她那副故作正經的表情,嘴角終於不受控製地彎了起來:“能不能別這麼叫我,感覺自己老了二十歲。”
“好的簡老師,沒問題簡老師。”
“......許芮。”
兩個人對視一眼,雙雙笑出聲來。
笑聲在夜色裏轉了幾個圈,最終被風帶走了。
馬路邊的車流聲越來越近了,身後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熄燈,隻有那家刷肉店還透著光拾。
簡音回,最後頭看了一眼那條巷子。
銅鍋的熱氣和芝麻醬的香味好像還縈繞在鼻尖,混著十一月深夜的風,慢慢消散在城市的天際線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