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伯鈞眯起眼,兩步逼近,猛地掀翻了手邊的茶盞。
“四丫頭,你究竟是想幹嘛?!”
瓷片碎裂的尖銳聲在耳邊炸開。
我撲通跪地,膝蓋骨重重磕在地磚上,刺痛鑽心。
“伯父明鑒!”
“正因陛下恨極了士族挾政,侄女才必須這麼寫。”
“荒謬!”
沈伯鈞厲聲嗬斥。
“伯父隻看到陛下厭惡士族,卻沒看到陛下真正顧忌的是什麼。”
我迎著他殺人般的目光,聲音平穩。
“陛下要削權,卻絕不能讓天下士族人人自危,逼出亂局。”
“所以秋闈策論,絕不能直罵士族。”
我膝行半步,將其中一篇策論攤開,手指點在最後一頁。
“伯父看這裏。”
那裏有一行極不起眼的轉筆。
“祖製為舟,革新為楫。”
我抬頭直視他:“這才是題眼。”
“先順著祖製立論安撫老臣,再在末尾替朝廷開一條改製的口子。”
“若一開篇便鋒芒畢露地喊打喊殺,隻會讓考官覺得狂妄無知。”
“科場取士,看的不是政務,是揣摩上意的分寸。”
沈伯鈞一把奪過宣紙,快速掃過結尾。
幾秒後,他臉上的陰沉驟然鬆懈。
他笑了。
“好一個分寸。”
他將策論放回桌上,看我的眼神多了一絲讚賞:
“四丫頭,倒是伯父小瞧你了。”
我垂眸。
指甲死死掐進掌心,直到掐出血絲。
我知道,他信了。
因為沈家這些年所有詩會文章,所有讓他們揚名的策論,都是我寫的。
他們可以瞧不起我是女子。
卻不能不信我的筆。
前世,大理寺抄家。
正是這位深諳“分寸”的好伯父,連夜遞了折子。
“庶弟私德有虧,大房毫不知情,庶族一家死有餘辜,莫連累沈氏清名。”
我爹被活剮三千六百刀那天,他踩著我爹的血升了半級。
痛覺從掌心刺透心肺。
片刻後,沈伯鈞冷聲問:
“那你先前為何不說清楚?”
我穩住呼吸,聲音怯懦:
“祖父催得急,族兄們又嫌我多嘴,我一個庶女,哪敢教他們讀書?”
這句話落下,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嫡祖母扶著丫鬟進來,臉上帶著笑,眼底卻冷。
“虞丫頭這是怨上家裏了?”
我立刻跪下。
“孫女不敢。”
她走到我麵前,佛珠輕輕敲在我肩上。
“不敢最好。”
“女兒家的才學,終歸是要給家裏男子鋪路的。”
青竹站在門邊,手指死死攥住托盤。
我沒動。
肩頭被佛珠砸得發麻。
沈伯鈞卻忽然開口:
“母親,四丫頭這回押得極準。”
嫡祖母眼睛大亮。
“當真?”
“當真。”
沈伯鈞把策論收進袖中。
“這幾篇,讓耀兒他們一字不落照著背。”
他說完,又看向我。
“你今夜再寫一份破題提綱。”
“把每篇何處該停,何處該轉,何處該引聖意,全標出來。”
我伏在地上。
“侄女明白。”
跟進來的沈耀滿臉不屑。
“爹!她算什麼東西,也配教我......”
“啪!”
沈伯鈞回手一巴掌將他扇倒在地。
“混賬東西!警告你少去青樓,老老實實學學你妹妹!”
沈耀捂著高腫的臉,眼底爬滿惡毒。
他死死剜了我一眼,卻被沈伯鈞的威壓逼得不敢頂嘴。
沈伯鈞轉身欲走。
目光掃過桌麵,忽然定住。
“那是什麼?”
我呼吸一緊。
我看著桌上被墨汁洇開的宣紙。
那封寫給父親,求他立刻分家斷親的信,就壓在硯台下。
方才被沈伯鈞一掌震倒的墨,正好吞沒了“分家斷親”四個字。
隻剩半截“父親親啟”。
我先一步伸手,將信紙抽出,揉成一團。
“本想請父親替我校一校策論。”
我抬眼看他,目光極穩。
“可伯父既然回來了,倒省了我再送一趟。”
沈伯鈞盯了我足足三秒。
“你倒識趣。”
他收回目光:
“記住,一個筆寫不出兩個沈,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你那個庶子爹明白,你也該明白。”
“若這次沈家一舉躍上龍門,你父女的名字,我會考慮放上族譜。”
說罷,他大步離去。
隻留著我跪在地上說道:
“謝伯父恩典,侄女明白。”
我當然明白,就是因為沒有記上族譜。
到時沈家滿門出事,按照律法才牽連不到我父親。
當晚,我提筆熬了一整夜。
每一處“轉折”,都被我標得清清楚楚。
該激怒聖上的地方,我替他們加了先皇典故。
該犯忌諱的地方,我替他們潤得更像死諫忠言。
天剛亮,沈家子弟瘋搶著來取。
沈耀翻了兩頁,嗤笑一聲。
“四妹妹果然識趣。”
“等我高中,賞你一匹好緞子。”
另一個族兄跟著大笑:
“她一個女子,要緞子有什麼用?”
“日後咱們做了官,她爹那個庶子,也能跟著沾光吃口殘羹。”
我握著筆的手一頓。
筆尖在紙上洇出一點濃黑。
像極了前世刑台上的血。
我抬頭,朝他們笑了笑。
“那就祝各位哥哥。”
“金榜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