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染青飛了八年,從副駕熬到機長,我全程陪著。
她最忙那年,我辭了工作,每天按她航班時刻表做飯。
我提過一回:“能不能哪天帶我看看你眼中的萬米高空?就一次。”
她筷子都沒停:“那是工作場所,不是遊樂園。”
我說好,後來我再沒提過。
直到那天夜裏我失眠,翻到她手機相冊裏一個加密相冊。
相冊裏有四十多張照片,全是駕駛艙視角。
雲海、夕陽、雨後雙彩虹、萬米高空的銀河。
每一張都發給過同一個人,備注名是一個小熊的表情。
最近一張是三天前的晚霞,機翼尖上掛著半輪太陽。
她配的文字是:
“今天的也很好看,等你下次來,坐右邊觀察位,角度最好。”
對方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和四個字:“等我休假。”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密碼沒改,相冊沒刪。
天亮後,我照常煮了咖啡,安靜喝完。
然後打開電腦寫了辭職信,又訂了一張去大理的機票。
八年了,我終於決定不再追著她的航線等飯點。
不再守著空屋子猜她飛到了哪裏。
她的萬米高空容不下我,那我就落地生根,看自己的晚霞。
......
“你今天起這麼早幹什麼?”
唐染青拉著飛行箱從臥室走出來,眉頭微皺。
我端著手裏的馬克杯,看著她對著玄關的鏡子,將帶有四道杠的肩章仔細扣在深藍色製服上。
“睡不著,起來喝杯咖啡。”
她走到中島台前,隨手端起我剛倒好的另一杯熱牛奶喝了一口。
“昨晚又熬夜看那些沒用的球賽了?”
“沒有。”
“林棲寒,你現在作息越來越不規律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語氣帶著一貫的教導意味。
“我等會兒飛法蘭克福,來回四天。”
“好。”
她似乎對我今天過於平靜的反應有些意外。
平時她飛國際長線,我總會提早一天幫她把胃藥、褪黑素和頸枕整理好,裝進她的飛行箱。
還要反複叮囑她落地後給我發個消息。
今天我什麼都沒做,隻是坐在高腳凳上看著她。
“我的胃藥你放哪了?”她翻了翻箱子側麵的口袋。
“電視櫃下麵的第二個抽屜,你自己拿。”
她動作停頓了一下,轉頭看我。
“你今天怎麼回事?幾步路都不願意走?”
“我有點累。”
她歎了口氣,走到電視櫃前拉開抽屜,拿出藥盒塞進口袋。
“天天待在家裏,也不知道你累什麼。”
放在大理石桌麵上的手機亮了。
一條微信彈了出來。
備注名是一隻小熊表情。
“染青姐,法蘭克福今天降溫,記得帶厚外套哦。”
唐染青拿過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微微上揚的嘴角。
她單手快速打字回複,連行李箱的拉鏈都沒顧上拉。
“同事發的消息?”我看著那隻小熊表情問。
她鎖了屏幕,把手機揣進褲兜。
“嗯,李歸雲。他今天也飛這條線,坐後麵客艙。”
“他不是飛國內線的乘務長嗎?”
“公司臨時調配,他來幫忙帶一下新乘。”
她回答得很自然,連借口都不需要多想。
我看著她挺拔的背影,想起昨晚那個加密相冊裏的四十多張照片。
每一張,都是她親手拍下的萬米高空。
她從未給我看過,卻毫無保留地分享給了李歸雲。
“唐染青。”
“怎麼了?”她正在玄關換鞋。
“你還記得下周三是什麼日子嗎?”
她穿鞋的動作沒停。
“下周三?公司有個模擬機複訓,怎麼了?”
“沒事了。”
下周三是我們在一起八周年的紀念日。
八年前的下周三,她拿到副駕聘書,興奮地抱著我在出租屋裏轉圈。
她說以後要在萬米高空,為我挑最好看的雲彩。
她忘了。
“我出門了,落地給你發消息。”
她推開門。
“唐染青。”我再次叫住她。
她手搭在門把手上,有些不耐煩。
“又怎麼了?機組車在樓下等我了。”
“你的飛行箱拉鏈沒拉緊。”
她低頭看了一眼,隨手拉上。
“知道了。你今天奇奇怪怪的。”
門關上了。
屋子裏重新陷入死寂。
我走到電腦前,將剛剛寫好的辭職信點擊了發送。
然後點開購票軟件,確認了那張七天後飛往大理的單程機票。
七天,足夠我把這八年的痕跡清理幹淨。
手機響了,是兄弟鄭臨川打來的。
“辭職信交了?”
“交了。”
“決定了就不許反悔。唐染青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說?”
“等我走的那天。”
臨川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棲寒,你八年的青春,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算了?”
“我不想要了。”
我看著中島台上那杯已經冷透的牛奶。
“臨川,你見過她給別人拍的晚霞嗎?”
“什麼?”
“很漂亮,連機翼上的光都很溫柔。”
我把手機倒扣在桌麵上。
“可惜不是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