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唐染青沒有回來。
第二天中午她才進了門,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木質香水味。
那是李歸雲常用的味道。
她把車鑰匙扔在玄關,冷著臉看我。
“昨晚脾氣發夠了沒?”
我正在用膠帶封一個紙箱,頭也沒抬。
“你裝聾是吧?”她走過來踢了一腳紙箱,“收拾這麼多破爛幹什麼?”
“整理一下不用的東西。”
她冷笑一聲。
“林棲寒,你這招欲擒故縱玩得夠爛的。你以為你冷戰幾天,我就會去哄你?”
我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沒想讓你哄。”
“那你這是什麼態度?歸雲昨晚因為你的一句話,哭了大半個小時。你欠他一個道歉。”
“我不會道歉。”
“你簡直不可理喻!”
她煩躁地扯了扯頭發,走到沙發邊坐下。
“我沒空跟你耗。下周三我要飛一趟極光航線去雷克雅未克,你要是知錯,我就把原本留給歸雲的家屬免票給你,帶你去看極光。”
我愣在原地。
極光。
六年前,我查出胃部腫瘤,雖然是良性,但當時嚇壞了。
她在病床前握著我的手說:“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看極光。就坐我飛的航班,我們一起看最美的夜空。”
這個承諾,她拖了六年。
現在,她拿這個六年前的承諾,當做施舍給我的台階。
而且,這張票原本是留給李歸雲的。
“不稀罕嗎?”她見我不說話,皺起眉頭,“這航線的免票多難拿你不知道?歸雲求了我好久我才答應他的。也就是看在八周年的份上,我才改主意給你。”
“你把票給李歸雲吧。”我看著她,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你說什麼?”
“我說,把票給他。我不需要。”
唐染青猛地站起來,臉色陰沉得可怕。
“林棲寒,你別給臉不要臉。機會我給你了,你自己作死,到時候別哭著來求我。”
“我不求你。”
她狠狠摔了茶幾上的一個玻璃杯。
碎片濺到我的小腿上,劃出一道血痕。
她看都沒看一眼,轉身摔門而去。
我低頭看著小腿上的血珠,扯了張紙巾擦掉。
不疼,真的不疼了。
時間一晃到了下周三。
八周年紀念日。
也是我辭職信生效,離開這座城市的日子。
我拖著唯一的行李箱,打車去了機場。
我的航班是下午三點飛往大理的。
換好登機牌,我坐在候機室裏,看著窗外起降的飛機。
極光航線是下午兩點起飛。
唐染青現在應該已經坐在左座,準備推發了。
我打開手機,想最後看一眼她的航班動態,算是為這八年畫個句號。
航旅縱橫上的機組信息跳了出來。
機長那一欄,不是唐染青。
換成了另一個陌生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難道她生病了臨時換班?
就在這時,我的餘光掃到了不遠處的頭等艙休息室門口。
一個穿著休閑風衣的女人,正推著一個深藍色的行李箱往裏走。
她身邊跟著一個穿著同色係風衣的男人。
男人親昵地挽著女人的胳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是唐染青和李歸雲。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進休息室。
耳邊傳來旁邊兩個地勤的閑聊。
“你看剛才進去那個是不是唐機長?她今天不是要飛雷克雅未克嗎?”
“臨時請了年假。聽說是為了陪李乘務長去芬蘭。”
“李乘務長昨天在群裏炫耀半天了,說唐機長為了他連極光航線都不飛了,專門買客票陪他去度長假。”
“真浪漫啊,唐機長對李乘務長真是沒話說。”
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她不是把留給李歸雲的免票給了我。
她是為了他,放棄了飛行的職責,親手策劃了一場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極光之旅。
而她用那個虛偽的謊言,試圖讓我感恩戴德。
廣播裏傳來我這趟航班登機的提示音。
我看著頭等艙休息室的方向。
然後轉過身,將手裏的登機牌遞給了檢票員。
艙門關閉。
滑行,加速,抬輪。
萬米高空上,這架屬於她公司的飛機帶著我,衝破了雲層。
而唐染青,為了她的小熊請了年假,正在另一架飛機的頭等艙裏。
我看著窗外的雲海。
八年,我終於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