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藥物起效後,意識如溺水般漸漸下沉。
身體不再掙紮了。
但我還醒著。
那個以為鎮靜劑已經將我推進了深層催眠的通道。
他開始用鐘擺和語言引導,一句一句侵入我的潛意識。
“忘記背叛。”
“忘記那個雷雨天的等待。”
“他是安全的,服從他,你就不會再痛。”
每一句指令抵達腦內的時候,我的顱腔就像被上萬根細針同時貫穿。
腦電波幹擾儀貼在太陽穴兩側,每當我的潛意識試圖抓住一段記憶,電流就會從耳後灌入,沿著神經末梢燒灼過去。
我想抓住懷表裏秒針的聲音。
抓住他在衣櫃前蹲下來接住我的那個畫麵。
抓住粉身碎骨那四個字。
每抓一次,電擊就來一次。
仿佛有人在用烙鐵一筆一筆燙掉我大腦裏的文字。
我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動。
約束帶下麵,右手的中指一直在蜷縮。
指甲縫裏藏了一片薄金屬。
在被綁上床之前,我咬斷了懷表表鏈上的一節搭扣,用舌頭抵在牙齦和臉頰之間,轉移到了手上。
我開始刮。
趁醫生調整儀器參數的間隙,用那片金屬一下一下地刮懷表的後蓋。
舟愛秋。
我在那三個字上反複切割。
手指磨破了,血和金屬粉末攪在一起,指腹已經失去了觸覺。
可肉體的疼痛是一根錨。
它把我釘在清醒的邊緣,讓那台儀器沒能把我徹底推下去。
手術持續了四個小時。
結束的時候我眼前什麼都看不清,耳朵裏隻剩下儀器關閉後的一聲嗡鳴。
門打開了。
許逢舟走到床邊,俯下身看我。
我知道自己必須演。
我把目光放空,讓眼球停止聚焦,麵部肌肉全部鬆弛。
他的手覆上我的頭頂。
“秋秋,你現在真乖。”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滿足。
指腹擦過顴骨,他在賞玩一件嶄新的藏品。
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但我忍住了。
腦電波切斷了我一部分短期記憶,我有長達半年的片段是碎的、錯位的。
可核心的東西還在。
神經被燒灼殆盡,疼痛本身成了記憶的容器。
我帶著殘破的意識,在第二十一天的淩晨,趁值夜的保姆打瞌睡時,從廚房的排氣管道爬出了那棟別墅。
這些是七年前的事了。
我把懷表的後蓋合上,金屬搭扣發出一聲輕響。
診療室的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撞開。
許逢舟又回來了。
他渾身淋透了,頭發貼在額頭上。
他跪在我辦公桌前方,膝蓋砸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當年是我混蛋。”
他捂著頭,聲帶震顫得厲害。
“我以為消除記憶你就不痛苦了,我以為那是為了你好。”
我看著他。
這個曾經在發布會上說隻娶一人的男人,此刻像一灘淋透的爛泥。
我笑了一下。
很輕,沒有聲音。
他愣住了,仰起臉。
我俯下身,與他的視線平齊。
“許先生,其實你那位醫生手藝很一般。”
他的嘴唇動了動。
“你猜,一邊感受著腦神經被電流一根一根燒斷,一邊還要假裝目光呆滯,被你摸著頭說真乖。”
我頓了頓,聲音平穩。
“那種滋味,用你們商界的話來說,叫生不如死。”
許逢舟的瞳孔在頃刻間擴散到了極限。
他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隻有破碎的氣音從胸腔裏擠出來。
指甲死摳著地磚的縫隙,抖得不成樣子。
我站直身體,拿起桌上那塊懷表,在半空中輕輕搖晃了一下。
秒針已經不走了。
“既然這麼喜歡催眠。”
我鬆開手指,讓懷表在指間懸垂。
“那我就讓你嘗嘗,永遠也醒不過來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