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隻生態缸,是我七年前買回來的。
紀棠剛懷孕那陣,睡不好,脾氣也差。
我路過舊貨市場,看見一個瘦老頭守著這隻缸。
他說這缸不好養,得有人天天看著。
我以為他想抬價。
可缸裏雲霧漂亮,紀棠又喜歡這些稀奇玩意,我便買了下來。
帶回家後,我很快發現不對勁。
普通生態缸裏不會有會走路的小人。
也不會憑空長出山川、城池和宮殿。
更不會在我調高濕度後,下起三天大雨,讓那些米粒大小的仙人跪在雲台上,求天道止雨。
可這些,隻有我看得見。
紀棠第一次看見它時,隻說裏麵苔蘚長得漂亮,讓我別養死了。
念念三歲那年,趴在玻璃前看了半天,最後指著裏麵一塊石頭說像小烏龜。
她們看不見雲海,也看不見天庭。
在她們眼裏,這隻乾坤缸隻是普通生態缸。
後來我才從破冊子裏抄到一句殘文:
乾坤有遮相,非持缸人不可窺真。
「持缸人」三個字被水泡得發脹,我辨認了很久。
紀棠和念念下凡後仙骨被封,自然也看不見。
念念小時候還問過我:
「爸爸,這裏麵會不會住著小人?」
我摸摸她的頭,說也許吧。
她笑得眼睛彎彎:「那爸爸要對他們好一點。」
後來她飛升進了缸裏,站在萬仙朝拜的高台上,說凡人的飯是豬食。
賣缸老頭隻留下一本破冊子。
第一頁寫著四個字:
乾坤為器。
缸底座裏還嵌著一塊老舊控製屏。
界麵很簡陋。
能調溫、控濕、補光,也能打開隔斷樣本區。
它看起來不像普通家用設備,更像某種被偽裝成生態缸的實驗器。
控製屏右下角還有一個灰掉的選項。
廢棄樣本轉移。
我試過幾次,始終沒有反應。
我做微觀生態研究,隻能靠現象一點點推。
濕度變化會影響缸中降雨。
溫度變化會影響缸中四季。
光照角度會影響所謂日升月落。
他們口中的甘霖,是我用滴管點下去的純淨水。
他們口中的暖陽,是我調好的觀察燈。
我第一次意識到紀棠和缸有關,是在念念出生那晚。
那天紀棠提前進了待產室,醫生說還要等一陣。
護士核對資料時,發現待產包裏漏了一份證件。
我趕回家取。
淩晨三點,客廳隻開著一盞小燈。
我剛把證件塞進包裏,陽台那隻生態缸忽然亮了。
一道金光從天門墜下,穿過缸壁,直直沒入醫院方向。
同一刻,缸中萬仙跪在天門外高喊:
「昭寧公主下界曆劫,願天道護她周全!」
幾分鐘後,醫院打來電話。
「謝先生,恭喜,母女平安。」
念念出生了。
後來,紀棠睡夢裏偶爾會說一些奇怪的話。
「不要回去。」
「凡塵未盡。」
「昭寧不能被他帶走。」
她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隻抱著被子發怔。
我問她做了什麼夢。
她搖頭,說大概是懷孕後遺症。
我沒有拆穿。
破冊子裏的字殘缺得厲害。
我隻能把能認出的詞一個個抄下來,再結合缸中的變化,整理成自己的實驗日誌。
第三次觀測,我寫下:
《乾坤缸第三次觀測:玄女曆劫體情緒穩定,凡間身份適應良好。》
第五次觀測,念念在紀棠腹中第一次有胎動。
同一晚,缸中天庭祭祀了整整三日。
我寫下:
《乾坤缸第五次觀測:昭寧靈胎與凡間胎兒同步發育,天庭祭祀頻率增加。》
第七次觀測,天庭仙官試圖開啟接引陣,卻被缸壁外一層未知封印擋回。
我寫下:
《乾坤缸第七次觀測:缸中仙官請求提前接引,被未知封印阻斷。》
第九次觀測時,我已經基本確定。
紀棠不是普通人。念念也不是。
我在日誌封麵寫下:
《乾坤缸第九次觀測:九天玄女曆劫體已進入凡間家庭樣本,昭寧公主靈胎穩定。》
破冊子最後幾頁,還能勉強看清半句:
持缸人不可輕動四擾。
那時我還不知道,四擾指的是什麼。
我很早就知道紀棠是誰,也知道念念是誰。
可紀棠失去記憶後,會因為粥太甜皺眉,會因為懷孕腰疼躲在浴室偷偷哭,也會在我替她揉腿時握住我的手,說謝硯辭,有你真好。
念念出生後,會哭,會笑,會抓住我的手指不放。
她們在我身邊,就是妻子和女兒。
所以我從沒拆穿。
我一直怕這一天到來。
怕她們想起仙界後,會覺得這八年都不算數。
結果,她們比我想象中更狠。
此刻,缸裏的天庭熱鬧得像一場盛典。
紀棠和念念落在正殿前,萬仙跪拜。
「恭迎玄女歸位!」
「恭迎昭寧公主歸位!」
念念被仙娥簇擁著,頭上多了一頂金冠。
她仰著臉,聲音脆生生的:
「我在凡間受了七年苦,日日被一個低賤凡人用粗茶淡飯折辱,如今回來,終於不用再聞油煙味了。」
她從小吃的米,是我托人從南方農場寄來的新米。
她喝的湯,是我按營養師方子燉到淩晨。
她花生過敏,我怕她誤食,連家裏所有調料都篩過一遍。
到了她嘴裏,竟成了折辱。
紀棠身旁站著一個金袍男人。
他迎上來時,先朝紀棠伸手。
「玄兒,回來了。」
聲音溫和得像久別重逢的情人。
紀棠眼眶微紅,正要開口。
可仙帝的目光已經越過她,落在念念額心的靈紋上。
他蹲下身,朝念念張開手。
「昭寧,在凡間苦了這麼久,還認得父皇嗎?」
念念撲進他懷裏,脆生生喊:
「父皇!」
仙帝笑著抱住她。
那隻手卻沒有落在她背上。
他指腹按住念念額心的靈紋,停了很短一瞬。
紀棠沒有察覺。
她站在萬仙跪拜的高台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仙衣,又看向殿外跪伏成片的仙官。
她的背脊慢慢挺直了。
仙帝掌心覆在念念頭頂。
「昭寧完整歸位,甚好。」
他說完,才轉向紀棠。
「玄兒,你受苦了。與凡人結親八年,想必委屈至極。」
紀棠垂眸。
「不過一場劫數罷了。如今想來,隻覺惡心。」
念念仰著臉告狀:
「父皇,那個凡人還問他怎麼辦,好好笑。他連飛都不會,還想讓我們帶他上天。」
滿殿仙人哄笑。
我盯著仙帝的手,心裏泛起一點不安。
隨後,我把吹風機插上電。
「既然這麼嫌棄凡間,那就先見識一下凡間的風。」